雨砸在身上，冰冷、沉重，带着灭顶的绝望。
洛冰河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那早已透支的骨架，像断了所有丝线的纸鸢，轻飘飘地向下坠去。
触地之前，被一双颤抖到不成样子的手臂死死箍住，揽入一个同样被雨水浇透、却带着最后一点滚烫气息的怀抱。
“咳…嗬…呃——”
一大口浓稠到几乎无法流动的污黑血液，猛地从洛冰河喉管里呛出。血沫混杂着碎裂的内脏残片，争先恐后地涌上，粗暴地堵死了他最后一丝赖以呼吸的气流，也堵住了所有未竟的言语。他想说什么？是最后的爱语？是无望的哀求？还是仅仅只是重复那刻入骨髓的称呼？一切都来不及了。
剧痛和窒息撕裂了他残存的意识。那双曾流转着潋滟星河光芒的桃花眼，此刻瞳孔已经涣散开，映着满天冰冷的雨丝和沈垣惨白如鬼的面容，最后一丝光芒犹如风中残烛，挣扎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彻底地熄灭了。沉重的眼睑，如同万斤铁闸，缓缓阖上，隔绝了这世间所有的光和苦痛。
“师尊……”
那最后一声无声的、只在心魂深处盘旋的呼唤，是他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执念的温度。
若能以这副残躯，换回师尊的平安喜乐，从此山高水长，永不再见……
大概……
值了。
只求……师尊日后想起他时，那深重的恨意里，能否掺进一丝微不足道的、或许只是他臆想的……怜悯？亦或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了。
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虚无之海，连同那卑微的祈愿一起，彻底湮灭。
冰冷的雨水中，洛冰河了无生息地躺在沈垣怀里。
他死了？！
脑中仿佛有千万只金锣轰然敲响，震得沈垣眼前一片雪白的盲区！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剧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不！绝对不可能！他是洛冰河！是这个见鬼的、扭曲的世界唯一的支柱！是天命之子！拥有不死金身的主角光环！系统呢？！那个无所不能、冷冰冰操控一切的系统去哪里了？！这个世界不是围绕着洛冰河运转的吗？主角怎么可能会死？！
崩坏的世界却依旧矗立在眼前，狰狞的魔物残骸在暴雨中散发着腥臭，尖锐的痛感提醒着沈垣这不是一场噩梦。
他不会死的！他不会……死的！
这成了支撑沈垣灵魂不立刻溃散的最后一根细线。他疯狂地重复着，声音却被巨大的恐惧死死扼在喉咙深处，只剩下无声的、绝望的呐喊。
自我欺骗的沙堡，终于在那具身体急速失去温度、软塌塌再无任何支撑的事实面前，彻底崩塌成泥泞的灰烬。
他不会死的……
沈垣猛地低下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紧紧闭阖、仿佛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他的眼球！灵魂深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彻底碎裂的脆响。
“不——！”
凄厉如濒死野兽的嘶嚎破开雨幕！
“洛冰河！冰河！” 沈垣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只手痉挛般地、死命地掐住洛冰河颈侧寸关尺穴位，仿佛要强行把流失的生命从地府拽回！他抱着那冰冷的头颅，失控地对着早已沉寂的耳廓嘶喊，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悲痛而尖锐扭曲：“听到没有！醒过来！别睡！求求你！别睡！睁开眼看看为师！冰河——”
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手指，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狠狠按向洛冰河的鼻下。
没有。
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没有。
他还不死心！体内残存的灵力疯狂地涌入洛冰河经脉，然而灵力畅通无阻，却只是徒劳地在冰冷的经络中空转一圈，连一丝生机也触碰不到，最终被一股无声的、极致温柔的排斥之力——仿佛是这具身体主人最后的守护——轻柔而坚决地送还给了沈垣。
接收到的不是反馈，而是彻底的死寂。
啪嗒。
那是心彻底死去的声音。
支撑全身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沈垣的双臂沉重地落回，将那颗已然了无生气的头颅更深地、更用力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冰冷的体温和微弱得已经感知不到的轮廓，都彻底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雪白如鹤羽的道袍早已被浸透，粘腻冰凉的黑血和雨水湿漉漉地糊满了他整个前襟，浓重的、混着内脏碎块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糊味在鼻尖弥漫开来。沈垣却浑然未觉，他猛地低下头，在那片被灼烧得焦黑模糊、散发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沉重到窒息、带着灵魂烙印般的吻。
温热的唇瓣触到的是冰冷的、开始失去弹性的皮肉，和深入骨骼的烧灼创痕。这画面与凄美毫无关联，唯有“惨烈”二字能勉强概括其万一。曾经俊美无俦的面容，如今狰狞可怖。七窍流出的黑血在暴雨冲刷下画出蜿蜒的沟壑，半边身体被魔息焚噬得不成人形，皮肉焦糊剥离，筋骨暴露焦黑。碰上去，那朽坏的身子甚至不堪触碰，仿佛随时会簌簌落下大块的血块或皮肉。
洛冰河死了。
怀抱着最后的守护，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他怀里。
死在了……他面前。
另一世界的时空中，苍穹山清静峰。
尚清华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丹炉的火，试图炼制一炉不那么容易爆炸的丹药。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核心响起，不带任何人类情感：
【警告：世界核心枢纽出现致命性湮灭。】
【目标判定：主角‘洛冰河’。】
【状态更新：生命体征清零。】
【系统运行规则核心强制中断……重新计算世界中……】
【世界框架规则稳定性低于维持阈值。】
【紧急预案启动……剥离核心锚点程序……】
【主体‘尚清华’相关绑定程序开始解构……1%……25%……50%……】
【……解构成功。】
【系统绑定已解除。祝您在此世界生活愉快。
那声音消失得干脆利落，仿佛从未出现过。
“！！！”
尚清华手中的玉杵“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整个人像被九天玄雷劈中，猛地从蒲团上弹跳起来，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缩成惊惧的针尖！
“谁？！” 他失声尖叫，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下意识地疯狂拍打着自己的太阳穴，在脑海里疯狂呐喊：“系统？！出来！你说什么？！洛冰河怎么了？！死……死了？！他死了？！开什么天地鸿蒙大玩笑！他怎么可能死？！他不是打不死的主角吗？！他死了世界为什么还没崩溃？！为什么我还在这里？！我怎么没跟着化成灰？！他怎么死的？！被谁杀的？！回答我！系统！出来！别装死！”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脑海中曾经存在的那点若有若无、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链接感彻底消失了。连一丝电流的“嘶嘶”杂音都没有留下。空空荡荡，如同从未被任何外物侵染过。
彻底的、绝对的寂静。
这寂静像冰冷的毒液灌入骨髓。尚清华僵立在原地，只有牙齿不受控制地撞击着，发出细微又清晰的“咯咯”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冷得仿佛浸入了幽冥寒潭。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那个曾经绑定他、带给他恐慌与便利、最终成为无形枷锁的系统，彻底消失了。
而这消失，是以那个世界真正的支柱——洛冰河的湮灭为代价的。
世界还在。
苍穹山的云雾还在流动，丹炉的火还在微弱地燃烧。
但这个存在，却失去了它存在最根本的意义和核心支撑。尚清华茫然地看着熟悉的洞府陈设，那些物品的轮廓在视线里模糊、扭曲、变得无比陌生。
曾经鲜活的、爱而不得偏执的、强大到可以毁灭一切的、作为整个宇宙唯一“主角”而存在的那个身影……彻底化作了虚无的尘埃。
他死了。
洛冰河死了。
那个曾搅动三界风云、引得无数人倾心或恐惧的名字，成了史书上的一行墨迹，或是时间长河里一片微不足道的浮灰。
这个喧嚣复杂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那个叫洛冰河的人了。
世界无声地运转着，如同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墓冢，掩盖了所有曾撕心裂肺的爱恨情仇，最终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在风中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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