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唤我闻笙

翌日拂晓

         晨曦初透，疏光如纱投入窗棂。沈垣方一动身，床榻上的洛冰河便已倏然惊醒，却兀自闭紧双眼，纤密的睫羽于黯淡中无声颤栗，只将全部心神都系于那道清浅的呼吸与脚步之间。

        沈垣行至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棂。清冽如泉、混着夜露与草木朝露之息的空气扑面涌入，涤荡肺腑。他深深汲纳，回身望去，只见那桃花小妖已端坐起身，怀中犹自紧拥着昨夜那床春被——此刻被叠得方正棱然，竟似从未铺展，纹丝不乱地垒在膝头。

      “醒了？睡的可好？”沈垣随口问道，声线带着初醒时的一抹慵懒沙哑。

      “……好，极好！道长的被子……暖意融融，昨夜只觉如卧春阳之下。”洛冰河忙不迭点头，险些将怀中被褥嵌入胸口，随即又觉失态，略带窘迫地将它置于身侧。

       沈垣心中失笑——这是忧心他因为昨晚的“嫌弃”而生嫌隙？

       这小妖，心眼倒是个不错的。

       沈垣面上不显： “嗯。”他目光掠过那过分齐整的被角，落在少年身上，“去院中汲些井水盥洗罢。”他指向门外，“面盆布巾在檐下，你自取即可。”

       这便是给他安置事务了？！

       洛冰河眸中瞬间点上一丝亮光，跃然起身：“谨遵道长吩咐！”动作利落干脆，几步便闪身而出，衣袂带风，却不似初化形的雏妖。

       沈垣凝视着他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脊背，和透着强力压制下的雀跃脚步，目光在他与那床齐整得近乎刻板的锦被间流转片刻，深潭似的眸底掠过一缕若有所思的微芒。这妖……处处悖常。分明初入此境，却熟稔周遭，井台方位、水具所在，竟无需一字点化。

       不对劲。

       但他偏偏质问不出口。

       盥洗罢，灶间升腾起人间烟火。无非是清粥佐些腌笋酱瓜，朴拙归真。洛冰河亦步亦趋，屏息凝神在侧。沈垣熬粥，他便躬身勤添柴禾；沈垣切丝，他便小心剥葱剥蒜，动作虽偶见稚拙迟滞，然那份专注，那份敬畏，直将灶间琐事修成了清静无为的道场。

      沈垣的目光落在那双骨节分明、却沾染着柴草灰痕与新泥的修长手指上，又掠过他光洁额际因近火而沁出的细小汗珠，皱了皱眉，终是开口道：“你……”

      洛冰河骤然停手，手中半截葱白滑落，他迅即立直，仿佛瞬间收敛了周身所有存在的气息，唯余一双明澈过分的眸子紧锁沈垣，清澈瞳孔深处潜藏着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紧张与颤抖。

     “既暂寄此间……”沈垣斟酌着字句，觉得“入门”二字显得太过正式与沉重，换了说法，“你需诉我你之姓名，总得有个称谓相称。总不能日日唤你‘喂’或‘小妖’吧？”

      刹那间，洛冰河的心脏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骤然失序狂跳！名字！他渴盼又畏怯的这一刻，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降临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指尖下意识狠狠掐入那半截湿黏的葱白，青汁染上指甲，留下草绿印记。

     “我是初初化形，无父无母，无血亲邻朋……更无人为我取名。道长……既是我化形后初见的第一人，可否，为我赐名？”

     沈垣看着他期盼的眼神，眸光微凝，落在了庭前几竿摇曳生姿的翠竹之上。

    晨风徐来，竹叶摩挲着，发出沙沙声响，宛如无数玉制管笙被无形之手抚弄，泠泠然、清越至极，于这清寂山观中荡开灵动的涟漪。他复又抬眸，细细端详眼前的少年：眉目朗朗，纵是新生的眉上裂痕亦难损其天成的清贵。尤其是那双眼睛，凝神望人时，澄澈似含星河万象。

     “云栖观外，万竿翠竹，其声……如笙。”沈垣语声缓缓流泻，清越如同他方才听闻的竹韵，“而你身姿亭亭，如修竹临风，又具通灵精魄。笙者，凤鸣之器也，其声清越，达于九霄……不若便唤你……”他顿了顿，字句清晰地吐出，“‘洛闻笙’，如何？”

     “洛闻笙？”

     三个字，如同惊雷骤起，狠狠劈入洛冰河的心脏！

     万籁俱寂，天旋地转。唯有“洛闻笙”三字在心腔的断壁残垣间疯狂撞击、轰鸣、激荡！卷起滔天巨浪，是狂喜，是刺痛，是无边无际的酸楚与甘甜搅拌而成的洪流。

     洛闻笙……

     他姓洛。他竟仍允他姓洛！

     闻笙……再也不是那冰冷刺骨、承载无边罪孽与诅咒的“冰河”！沈垣给予的名字，是崭新的——“闻笙”，聆听天地清越之音，如碧竹天籁，若九天凤鸣……道长是在以此名，为他祝祷么？愿他若竹常青，愿他怀抱清朗之音？抑或……这无心的音节深处，竟悄然埋藏着沈垣自身也未曾察觉的、对渺远逝去的一缕琴声的悠长回响？

       是么……师尊？

      排山倒海的酸涩猛然冲撞眼眶，其势之汹汹，更甚昨日初尝的青杏滋味。他死死垂下头颅，几乎要将下颌抵入胸口，只为藏住眼底骤起的滚烫氤氲与其中翻涌的所有复杂心绪。指尖深陷掌心，留下月牙似的印记。

      时间仿佛凝滞，过了许久许久，才从喉咙深处艰难地、带着碾碎砂砾般的声音挤出回应：

     “……谢……谢道长……赐名。”他深深吸入一口清冽晨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得获喘息，竭力让声线恢复平稳，抬起头。唇角努力向上牵起一个近乎虔诚的弧度，仿佛在接受神谕的洗礼。那双曾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似被投入星火的深湖，是强行压制后依然有光华无法遮蔽的深刻：“洛闻笙……必……必不负道长所望，谨记此名真意，如竹韧节，如笙清音，常听……大道希声。”

       这姿态，早已超越普通道谢，俨然带着焚香沐浴、割臂立誓般的庄重。

      沈垣被那双眼中过于沉郁浓烈的光华烫了一下，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模糊熟悉感悄然加深，亦被这份近乎偏执的郑重其辞所触动，微一点首：“钟意便好。不必称弟子，彼此直呼名讳即可。我姓名沈垣。日后观中诸事，有劳你了。”

        “份所应当！”洛闻笙——这个名字带着初生的疼痛与光芒烙印在他灵魂深处——几乎是立刻高声应道。那声音里流淌着压抑不住的昂扬与纯粹欢愉，如同被赐予了九天帝谕：“沈道长但有所命，闻笙万死不辞！”

        窗棂上，昨夜凋落的几片残红旁，悄然拱出一枝鲜嫩娇怯的新桃骨朵，迎着穿透晨雾的第一缕纯金光束，奋力舒展着柔软的叶瓣，绽放出盎然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