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是哪方居士,深夜误闯云栖观,怕有不妥。”
洛冰河初化形后,听到的便是这番疏离之语。他本想张口解释,却又被沈垣的眼神刺痛——陌生,疏离,客气,和最深处的警戒之意。
沈垣没有认出他这固然是好的——他自然是想换一幅模样留在他身边,只要不是魔,只要不是魔。
可他的心中又有淡淡落寞,似数根青杏小针在心脏上密密麻麻扎着,刺的又酸又胀。洛冰河收起乱七八糟的心事和眼底的苦涩,微笑作揖。
“乃千年夭采之化形,今夜正是化形日,惊扰贵观实属不该,请见谅。我刚刚化形,诸多事宜颇有不便,请问是否可收留小妖一段时间,若可收留,必有重谢。”
沈垣见这桃花妖没有威胁之意,只是单纯乞求收留。被那双熟悉的,困兽般的眸子湿漉漉的望着时,沈垣一时心软,答应下来。但过会又忽得奇怪起来:刚化形出来那会儿还死死盯着他的人,现在反而却显得有几分不敢瞧他了,怪里参杂着几分熟悉。沈垣不待细想,引人回了偏院,找了被褥安置下。
“侧卧来不及收拾,今夜就先和我挤挤吧。这是春被,可能有些厚了。云栖观只我一人,生活用物也有只一人份的。你的用物我明日下山采买,你先将就一下。也不用你重谢,观里有些活计,你帮着做做活计就好了……”
沈垣边说着边替他铺床,却听这小妖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那这床被子,道长也是盖过的了?”
这什么话?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妖求收留居然还嫌弃他?他是什么凑凑的人嘛!明明每天都要温水沐浴好不好!(ꐦ ಠ 皿 ಠ)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怎的还嫌弃人不成,你若是实在不愿,我去库房给你取条薄毯,那个我没盖过,虽然是初夏,但时候不到,所以盖着会有些冷,第二天给你冻成冰棍我可管不着你。”这么说着,他觉得有些想笑,也不是嘲笑,只是单纯觉得无厘头的有趣罢了。
沈垣轻笑出声,这笑声似乎驱散了屋内初见的几分生疏与紧张。他看着眼前化形不久、言行还带着点笨拙却又努力维持体面的桃花妖,摆摆手:“罢了罢了,你既说不愿,那就盖着冻一夜罢。明儿自个儿早起煮姜汤,别指望我伺候病妖。”
说罢,他作势要去抱那床春被。
“要盖!”洛冰河却急了,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几乎是一个闪身,半个身子就压在了那床被子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细微的花香清风,“不嫌!谁说嫌弃了?我、我……我巴不得盖!道长的被子,暖着呢!”他说得又急又快,耳根却可疑地泛起了粉意,像是被窗外飘进的落霞染了色。
沈垣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眼前这身形颀长的妖,此刻却像护食的小花一样趴在他的被子上,画面着实有些滑稽。那点因为“嫌弃”而起的轻微不悦,也彻底被好笑取代。他收回手,无奈地抚了抚额角:“……那你就好生盖着吧。我去库房取薄毯自己盖,初夏倒也凉快。”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不……不用麻烦道长了!”洛冰河抬起头,桃花眼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羞赧和坚决,“您睡您的夏被,我……我能盖这个就很好了。”他抱着那床对初夏来说确实过于厚重的春被,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自然知道沈垣是客套,但一想到能盖上沈垣盖过的、带着他气息的被褥……心口那点青杏般的酸涩就被一种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暖流冲走了大半。
沈垣看着他那坚决又微带局促的样子,实在不好再坚持,只得点点头:“随你。那便睡吧。早些休息。”他指了指旁边简单的小榻,“我就睡这儿。”
洛冰河抱着被子坐直了,眼神却忍不住瞟向那张看起来硬邦邦的、远不如床宽敞的小榻。
他嘴唇动了动,那句“不如我睡那里,道长您睡床上?我……我不怕硬”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没敢说出口。太过殷勤,怕反而惹了疑。只好低低应了声是,在床上躺下了。
沈垣不再多言,吹熄了烛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浅淡月光,走到了自己的小榻边。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洛冰河听着沈垣那边传来窸窸窣窣躺下的声音,然后便归于寂静。他才敢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将脸埋进怀中厚厚的、带着崭新布料气味的被子里——沈垣的味道很淡,几乎被那新被的气息盖住了,但他就是感觉能嗅到一丝,清冽的,像初雪的松针,又像雨后湿润的竹子。他贪婪地、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床铺其实很硬,远没有竹舍里的软榻舒适。被子也厚得有些发闷。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观内,在沈垣的房间里。虽然隔着一道并不远的距离,虽然对方待他客气疏离,还带着对一个陌生精怪天然的防备……但这已经是他自金兰城相逢后,连梦境中也从未奢想过的靠近。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方寸之地里属于沈垣的气息。那颗初化形的心,被一种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填满,饱胀得发痛,又安稳得让他想落泪。
洛冰河想起在清静峰求学的那段如此,和现下一般安宁。
师尊没死,他又在这里找到了他的师尊。
真好。
真好。
窗外,月光如水,流淌过寂静的庭院,几瓣晚开的桃花无声无息地飘落,正好落在沈垣那扇敞开的窗棂上。
许久,另一侧的小榻上,似乎传来沈垣极轻、极平稳的呼吸声。
洛冰河这才敢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将怀里的被子抱得更紧了些,无声地蜷缩成一团,如同守着心爱宝物的小兽。
这一夜,对于刚刚化形、本该兴奋好奇的小妖洛冰河而言,竟是在一片安心满足的黑暗里,嗅着那若有似无的“道长气息”,沉沉睡去,连唇角都带着一丝不自知、恬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