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然跌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CT片被攥得皱巴巴的。消毒水混着玉兰花香往鼻子里钻,像张无形的手掐住喉咙。监护仪滴答声和她的心跳重叠,一模一样的节奏。她闭上眼,抢救室的画面又涌上来,苏墨宇躺在推床上,白大褂纽扣硌进她手背,氧气管在他鼻孔里泛着冷光。
手机在掌心震动。夏语的名字跳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指尖突然发麻,像是那年暴雨夜攥着伞把的感觉。她记得自己追到校门口,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把帆布鞋浸成深灰色。
"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然......"夏语顿了顿,"他人呢?"
林溪然看着飘落在脚边的玉兰花瓣。花瓣边缘卷起来,像苏墨宇实验室里那些枯萎的樱花标本。"在ICU。"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更响了,她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过敏性休克,他们这么说。"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银质书签。樱花图案被焐得发烫,背面刻着"等下一个樱花季"。日期是七年前的今天,正好是他消失那天。
"他爸来了。"她突然说,"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腕上戴着百达翡丽。"
"苏恒远?"夏语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医院?"
"嗯。"林溪然点点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把我从抢救室门口推开的那种力道......"
手机突然震动,未知号码来电显示。她看着屏幕亮起,听见夏语说:"先接电话吧,我......"
她按下接听键,苍老的声音传来:"是溪然吗?我是墨宇外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护士递来信封时,林溪然才发现自己在哭。泪水滴在信封开口处,洇湿了胶水。她拆开时手抖得厉害,银质书签掉进掌心。和刚才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樱花图案被摩挲得更亮。
信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若我未能归来,请把我们的故事画成春天。"
CT片从指间滑落,和散落的樱花标本叠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午后,图书馆窗边,少年苏墨宇把书签夹进她的画本。阳光斜照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等下一个樱花季。"他说。
"你不是说讨厌樱花吗?"她记得自己这么问。
"但你喜欢啊。"他笑了,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
手机相册自动跳出回忆照片。毕业典礼前夜,她举着伞追到校门口。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把帆布鞋浸成深灰色。苏墨宇转身时,白色衬衫已经被雨水浸透。
"我不可能永远当你的小白鼠模特。"他当时这么说。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结束?"她对着照片冷笑,手指划过屏幕。照片下角露出半截"到此为止"的字条,墨迹被雨水晕开。
新消息提示音响起。顾晓曼的语音留言弹出来:"然然,国际青年插画展想邀请你参展,策展人说特别欣赏你最近的作品......"
CT片还在地上躺着。她弯腰去捡时,看见樱花标本和纸片叠成的形状,像极了那年解剖课上的心脏解剖图。标本上的樱花已经褪色,CT片上的阴影却愈发清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溪然抬头,看见穿粉色护士服的女孩抱着病历本走过来。指甲上的樱花色在冷白灯光下泛着珠光。
"您需要休息吗?"女孩轻声问,"苏医生的情况......"
"他叫苏墨宇。"林溪然打断她,"不是苏医生。"
女孩愣了一下,点点头。林溪然看着她胸牌上的"实习护士 张佳佳",想起昨天苏墨宇蹲在楼梯口的样子。保温桶冒着热气,白大褂沾满灰尘,像个迷路的孩子。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顾晓曼的语音留言:"然然,策展人说......"她点开播放键,听见闺蜜咋咋呼呼的声音:"姐妹你快看!策展人署名居然是苏墨宇!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成了策展人?"
监护仪的滴答声更急促了。林溪然望着病房门牌上的"危"字,想起七年前樱花树下的吻。初雪落在睫毛上,融化成带着甜味的水珠。
她站起身,手停在门把上。玉兰花瓣飘进衣领,冰得她一颤。恍惚间看见七年前的自己,站在宿舍走廊里,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在帆布鞋上。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说。
指甲因用力泛白。手机还在耳边,顾晓曼的声音继续传来:"然然?你听到了吗?苏墨宇要办联合画展,主题是'星光重燃'......"
林溪然的手指悬在病房门把上。冷白灯光下,金属表面泛着青灰的光。走廊尽头传来轮椅碾过地砖的声响,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苏恒远,那个能把CT片捏出裂痕的男人。
手机还在耳边,顾晓曼的声音裹着电流:"......策展人坚持要用你们俩的名字联展,主题叫'星光重燃'......"
"星光。"她喃喃重复,想起七年前解剖实验室。苏墨宇握着她的手,用铅笔在她掌心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脏。那天窗外飘着雪,他发梢沾着冰晶,说:"你看,最暗的地方才有最亮的星。"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长鸣。林溪然猛地转身,看见张佳佳护士冲进病房。玻璃门内,医护人员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苏医生!快推肾上腺素!"
她贴在玻璃上,鼻尖抵着冰冷的平面。苏墨宇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幅素描。画纸上他的眼神穿过七年时光,此刻正在病床上重现。
夏语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来:"然然?你还好吗?"
"他在插管。"她听见自己说,"氧气罩上有雾气。"
"别看那些,你快去问他......"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猛地推开。苏恒远站在门口,领带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穿西装的助理,手里抱着黑色行李箱。
"你是谁?"他问,目光扫过她攥着的银质书签。
林溪然看着抢救室里的蓝光,忽然笑了:"我是那个把他白大褂口袋撑满画纸的人。"
苏恒远的表情变了。助理手中的箱子突然打开,露出一摞泛黄的素描纸。每张右下角都画着樱花,和她胸前的书签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助理翻到最新一张,呼吸一滞。
画纸上是医院走廊,长椅边散落着玉兰花瓣。樱花标本在月光下泛着磷光,监护仪的数字映在泪痕上。右下角标注日期:2023年4月17日——正是今夜。
"这是他失踪第七年。"林溪然伸手接住飘落的玉兰花瓣,"也是他约定归来的日子。"
监护仪的警报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松了口气,唯有苏恒远死死盯着那幅画。画纸边缘有行小字,是他儿子的笔迹:
"若我未能归来,请告诉溪然,我始终活在她画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