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半，林溪然站在医院大厅的导诊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上的樱花挂坠。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巨大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极了苏墨宇当年实验室里悬浮的化学颗粒。

"林小姐？"导诊台护士用笔敲了敲台面，"增强CT的预约单给我看一下。"

林溪然递过单子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墨宇"三个字，后面跟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标记，这是他今早第三次打来电话。她按下拒接键，指尖在"已阻止来电"的选项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锁了屏。

咖啡机突然发出"噗嗤"的声响，蒸汽裹挟着焦糊的咖啡味扑面而来。林溪然转身时撞进一个人怀里，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豆浆溅在对方锃亮的皮鞋上。

"对不起......"她弯腰去捡时，看见那双熟悉的白球鞋停在脚边。破旧的鞋边沾着泥点，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和七年前他常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苏墨宇蹲下来帮她拾保温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手背。林溪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这才发现他眼下有片青黑，胡茬冒了满脸，白大褂皱得像团擦桌布。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把变形的保温桶塞进她怀里，"不是说八点......"

"我改主意了。"林溪然后退半步，帆布包撞在导诊台上，发出闷响。大厅广播突然响起，通知做增强CT的患者到三号诊室报到。穿蓝条纹病号服的老人推着轮椅经过，金属轮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苏墨宇的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看了眼屏幕，脸色突然变得惨白。林溪然瞥见来电显示是"美国梅奥诊所"，心脏猛地缩紧，七年前他消失后，夏语曾说在国际医学期刊上见过这个名字。

"你先进去。"苏墨宇把手机按灭，推了林溪然一把，"我接个电话就来。"

走廊拐角吹来一阵风，卷起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林溪然盯着他后颈那道浅疤，那是大二那年他为了捡她掉落的画夹，从图书馆楼梯摔下去留下的纪念。当时血浸透了他的衬衫，吓坏了抱着樱花水彩的她。

"要家属陪同。"林溪然抓住他白大褂的袖子，指尖陷进布料里，"医生昨天说的。"

苏墨宇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没说话。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直接按了关机键。玻璃反光里，林溪然看见自己的脸，苍白，固执，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在暴雨里等他解释的女孩。

CT室的红光突然亮起，穿铅衣的技师探出头："苏墨宇？"

林溪然拽着苏墨宇往里走时，他的手机从口袋滑出来。屏幕亮着，显示着未发送成功的短信草稿：【如果我今天没出来，帮我把床头柜第三格的盒子交给她。】后面跟着个红色的感叹号，像滴凝固的血。

检查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铅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墨宇突然抓住林溪然的手腕按在墙上，消毒水味混着他急促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天花板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他白大褂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上那道蜈蚣似的旧疤。

"你害怕了？"林溪然的指甲掐进他手背，"七年前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雨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害怕？"

苏墨宇的手开始发抖，这是他撒谎时的老毛病。林溪然突然想起大三那年解剖课，他帮她扶住福尔马林里的器官标本，指尖抖得连镊子都握不住，却硬装镇定说"别怕有我"。那时候阳光刚好照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让她误以为抓住了整个春天。

"然然......"苏墨宇低头时，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垂，"这次不一样。"

林溪然的手机突然在帆布包里震动起来。是夏语发来的图片，标题栏写着《新英格兰医学杂志》，配图是苏墨宇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的照片，右下角标注着"2018年度青年医学奖得主"。图片下面跟着条语音，闺蜜咋咋呼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姐妹你快看！苏墨宇根本不是什么穷学生，他爸是苏恒远啊！那个开发靶向药的医药大亨！"

CT机突然发出"嗡嗡"的启动声，蓝色幽光照亮苏墨宇惨白的脸。林溪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把她推在宿舍走廊里，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在她新买的帆布鞋上："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时她以为是毕业压力让他变得神经质，现在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怎样狼狈的自尊。

"所以你觉得我是为了钱？"林溪然笑出声，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苏墨宇，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和你一样把感情当交易？"

他突然吻住她，不是温柔的触碰，是带着绝望的啃咬，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林溪然能尝到他口腔里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那若有似无的、熟悉的薄荷牙膏味。七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突然吻了她，在图书馆后面的樱花树下，初雪落在两人的睫毛上，融化成带着甜味的水珠。

"咔哒"一声轻响，检查室的门被推开条缝。穿铅衣的技师探进头来："准备好了吗？"

林溪然猛地推开苏墨宇，手背擦过他湿润的嘴唇。苏墨宇的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沾着她的泪水，看出去的世界一片模糊。CT机的蓝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极了七年前她画笔下的星空。

"把这个喝了。"技师递过造影剂，塑料杯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有点甜，像碳酸饮料。"

林溪然接过杯子时，苏墨宇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烫得她心脏发颤。这双手曾经为她画过无数张速写，在她痛经时给她捂过热水袋，在毕业前夕却写下"我们到此为止"的字条。

"别等我。"苏墨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外面有护士台的电话，打给顾晓曼，她会处理后续......"

"闭嘴。"林溪然把造影剂灌进他嘴里，甜腻的液体顺着他嘴角往下淌，"苏墨宇，你听着，今天如果你敢再玩失踪，我就把你所有的事迹画成漫画连载，标题就叫《矫情王子爱上我》，让你爸公司的股票跌穿地心。"

苏墨宇突然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滴在林溪然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味道，像七年前那个深夜，他蹲在画室楼下哭着对她说"对不起"时的眼泪。

技师突然把铅防护门拉到一半："家属在外面等。"

林溪然被推出检查室时，苏墨宇突然从背后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颈窝，白大褂的纽扣硌得她生疼。CT机启动的轰鸣声里，林溪然听见他贴着耳朵说："樱花书签在老地方，我找了七年才找到同款。"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春风卷着玉兰花瓣扑在林溪然脸上。她想起大三那年生日，苏墨宇送她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极小的樱花图案。后来那书签在他消失那天不见踪影，她找遍了画室的每个角落，连颜料管里都没放过。

护士台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尖锐的铃声刺破走廊的寂静。林溪然盯着CT室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像七年前他实验室里那盏彻夜不息的台灯。

"小姐，需要帮助吗？"穿粉色护士服的女孩递过一杯水，指甲上涂着樱花色的指甲油，"您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林溪然接过纸杯，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壁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红。她想起昨天苏墨宇蹲在楼梯口的样子，保温桶冒着热气，白大褂沾满灰尘，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会出来的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初春解冻的湖面，"医生说只是疑似......"

护士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林溪然抬头，看见女孩胸牌上写着"实习护士张佳佳"，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苏医生他......"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溪然猛地转身，看见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朝CT室跑去，油亮的头发在白炽灯下泛着光。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其中一个举着心电监护仪，电线拖在地上像条垂死的蛇。

"让开！"男人粗暴地推开林溪然，她撞在墙上，帆布包里的画夹掉出来，素描纸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是昨晚画的苏墨宇，他蹲在画室角落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头顶飘浮着她画的粉色樱花。

CT室的红灯突然灭了。穿绿手术服的医生跑出来，口罩外的眼睛通红："家属呢？病人造影剂过敏引发过敏性休克！"

林溪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七年前那个下午的画面突然涌上来，急诊室的红灯，医生无奈的眼神，还有白床单上那片迅速扩大的血迹，像极了此刻散落在地上的樱花素描。

"我是他家属。"林溪然抓起散落在脚边的画纸，指尖被纸张边缘割出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滴在苏墨宇熟睡的脸庞上，像一颗鲜红的泪痣。

穿黑西装的男人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是什么人？苏家什么时候有你这样的家属？"

林溪然甩开他的手，这才认出他是财经杂志封面上常见的面孔——苏恒远，苏墨宇那个只在毕业典礼上露过一面的父亲。他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和苏墨宇那块用胶带粘住表带的电子表形成刺眼的对比。

"我是他......"林溪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是什么呢？是被他丢下七年的前女友？还是连他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傻瓜？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冲出来，苏墨宇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得像张素描纸。氧气管插在他鼻孔里，胸膛起伏微弱，右手手腕上还戴着那串磨得发亮的红绳——那是她大二送他的生日礼物，五块钱两条，她自己手腕上也戴着同款，只是颜色早已褪成浅粉。

林溪然扑过去抓住他的手，冰凉的皮肤让她心脏骤停。苏墨宇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慢慢蜷起来握住她的指尖。CT片从他白大褂口袋滑出来，落在林溪然脚边，上面那团雪花似的阴影在走廊灯光下格外刺眼。

"书签......"苏墨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气若游丝，"图书馆......第三排书架......"

担架床撞在电梯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溪然被苏恒远的保镖拉到一边，眼睁睁看着苏墨宇消失在电梯口。她手里还攥着他掉落的CT片，纸张边缘被攥得发皱，像她七年来反复揉搓那张"到此为止"的字条。

手机突然在帆布包里震动起来。林溪然哆嗦着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未知号码"。她划开接听键，听见个苍老的声音说："是溪然吧？我是苏墨宇的外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医院楼下的玉兰花落了满地，像一场迟来的雪。林溪然坐在花坛边，拆开老人托护士转交给她的信封。里面掉出枚银质书签，樱花图案被摩挲得发亮，背面刻着极小的字："等下一个樱花季。"落款日期是七年前的今天，正好是他消失的那天。

帆布包里的素描本突然掉出来，散开的画纸上落满玉兰花瓣。最底下那张是今早画的，她把苏墨宇的CT片画成了星空，那团恼人的阴影变成银河里的星云，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迟到的春天也是春天。"

手机在这时又响了。是抢救室打来的电话，林溪然按接听键时，指尖还沾着书签上的樱花香气，像是七年前那个初雪的午后，苏墨宇第一次吻她时，落在两人嘴角的甜味。

樱花书签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