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清虚观内只剩林墨渊房中一盏烛火将熄。风吹得烛芯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他靠在床头，手中攥着那本《正道养成手册》，封皮已经泛黄，第七页的裂痕又深了几分。

咳嗽声压得很低，却还是从门缝里渗了出去。隔壁房中的萧尘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床头，地上有黑雾在游动，像一条蜿蜒的小蛇，朝着后山方向缓缓爬去。萧尘盯着那团雾气看了许久，翻身坐起，披上外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屋外风很大，吹得桃树沙沙作响。萧尘走过庭院时，瞥了一眼师父的房间。烛火已经灭了，屋里一片漆黑。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转身朝后山走去。

穿过桃林时，枯枝断裂的声音惊起夜枭。萧尘抬头看去，树干上不知何时刻满了诡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他皱了皱眉，继续向前。

距离禁地百米处，空中浮现出血色符文，忽明忽暗。黑雾在半空中凝聚成门环形状，轻轻晃动。萧尘停下脚步，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幅画面：自己站在同样的门前，身后跪着无数白衣修士，血染满地。

他猛地摇头，甩开这荒诞的幻象。可心跳却快了起来，掌心沁出冷汗。

禁地石门前，封印符文闪烁不定，裂缝中渗出黑色液体，像泪痕般蜿蜒而下。林墨渊早已等在那里，身形单薄，衣襟上隐约可见血迹。

“你怎么来了？”林墨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萧尘盯着师父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想知道真相。”

林墨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册，又抬头望向弟子：“为师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萧尘冷笑一声，“妖童暴走那天，师父咳血昏迷；昨夜封印松动，师父强行镇压导致旧伤复发；今早我看到你袖口有血迹……这些，都是‘自有分寸’？”

林墨渊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是大师兄，要照顾好其他师弟师妹。”

“所以师父就可以瞒着我？”萧尘上前一步，“封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何连妖童都开始做噩梦？为何……”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嘶哑，“为何我也会梦到那些画面？”

林墨渊瞳孔微缩。

黑雾趁机涌动，在两人之间盘旋。它似乎嗅到了什么，愈发活跃起来。林墨渊察觉不对，正要施展法术驱散，却见萧尘突然捂住额头，脸色煞白。

记忆碎片闪过——血色祭坛、万千魂魄、白衣染红、长剑横空……

“啊！”萧尘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林墨渊顾不上隐藏虚弱，立即上前扶住他。可刚一触碰到徒弟的手臂，就被一股强大的反噬之力震退几步，口中鲜血夺腔而出。

萧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猩红。他看着师父咳血倒地，身体僵硬了一瞬。

林墨渊艰难地撑起身子，伸手想拉他一把，却在半空中被黑雾阻隔。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别碰它……封印……在……崩坏……”

萧尘盯着那团雾气，眼神复杂。他缓缓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停住。指尖离师父的手只有半寸，却像是隔着天涯。

远处传来鸡鸣，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黑雾在阳光下迅速消散，符文重新亮起，封印勉强稳住。

林墨渊已经昏迷过去，手中紧握的手册滑落在地。第七页的裂痕已经蔓延至第八页，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萧尘蹲下身，伸手想要扶起师父，却在触及肩膀的瞬间收回。他低头看着师父苍白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忆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那个捡回他的身影，比想象中更瘦弱。当年的雪夜，也是这样单薄的身影，抱着他走过山道，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

晨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角。他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喃喃自语：“师父……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禁地前的桃树，最后一片花瓣落下。

晨光在青石板上流淌，萧尘的手指悬在师父肩头。林墨渊面色苍白如纸，血渍在嘴角凝结成暗红的痂。远处传来早课钟声，一声声撞在人心上。

萧尘猛地收回手。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林墨渊鬓角几缕白发飘动。禁地石门上的黑痕仍在缓缓下淌，像融化的沥青。

"师尊。"他低头看着昏迷的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您总说清虚观就我们师徒俩。可您瞒着我的事，比我知道的还多。"

话音未落，身后桃林忽然簌簌作响。萧尘转身时已握住腰间剑柄，却见是二师妹抱着药箱匆匆跑来。她发髻散乱，裙摆沾满露水。

"大师兄！我刚占卜到师父命格有异......"小师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望着禁地前的情形，手中药箱"啪嗒"落地。

萧尘看着她惊恐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转头看向自己映在药箱铜扣上的倒影——瞳孔深处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猩红，像是浸在血水里的玛瑙。

"大师兄..."小师妹往后退了半步，"你的眼睛..."

萧尘后退两步靠住桃树。树皮粗糙的触感让他清醒几分，却发现掌心按着的地方刻着歪斜的符文。他抬头望去，整片桃林的树干上都爬满这种诡异纹路，晨光下泛着青灰的色泽。

"别过来。"他对想上前的小师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惊讶的冷意，"去照顾师父。我去..."去哪里？他一时语塞。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在叫嚣，催促着他往山下走，往人多处去。

小师妹犹豫着蹲下身扶起林墨渊。萧尘看着她颤抖的手指探向师父鼻息，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暴雨夜。也是这样慌乱的小手，也是这样单薄的身影，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记忆碎片突然刺痛太阳穴。画面里不是他被救的场景，而是一个陌生少年跪在雪地里，面前站着穿玄色长袍的人。那人伸手拂过少年眉心，说："记住此刻心境，恨意最浓时，就是力量最强时。"

"啊！"萧尘闷哼出声，额头抵住桃树。冷汗顺着下颌滴在树干符文上，竟腾起一缕青烟。那些纹路开始扭曲游走，在树皮上拼凑出一个字：杀。

"大师兄！"小师妹的惊呼让他猛然抬头。林墨渊胸口剧烈起伏，手中《正道养成手册》无风自动，第七页裂痕处迸出一点幽蓝火苗。

萧尘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他单膝跪地压住书册，却在触碰的瞬间被刺骨寒意冻僵。封面上"正道"二字突然扭曲变形，在他眼前化作"问道"。

记忆如潮水涌来。某个深夜，自己曾伏案书写这本手册，笔尖悬在"问道"二字上方迟迟难决。身后传来檀香，有人轻声道："叫正道吧，听着安心。"

萧尘猛地抽回手。火苗已经熄灭，书页第七页焦痕蔓延至第八页，将某行字迹吞噬大半。隐约还能看见"以情为引"几个字，后面跟着的字只剩半边"魂"。

"大师兄，师父脉象很弱！"小师妹的声音带着哭腔。萧尘低头看去，林墨渊指尖正在变青。他下意识要施法渡气，却又想起方才反噬师父的那一幕。

体内的躁动突然安静下来。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攀爬，在他耳边轻语："想知道真相吗？跟我来。"

萧尘抬起头。顺着禁地延伸的方向，晨雾中隐约现出一条黑线。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山道，通向记忆深处某个血色的庭院。

"大师兄！"小师妹抓住他衣角，"你别走！"

萧尘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刚才按在桃树上的掌心还留着青苔痕迹，现在却仿佛沾满看不见的血。他听见自己说："去把三师弟他们叫来。"然后就迈开步子，朝着那条陌生的山道走去。

身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呼唤声，但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看见师父苍白的脸，体内那道冰冷的声音就会消失。

山道尽头，一座石碑渐渐清晰。上面刻着无数名字，最上方那个被血渍染红的名字让他瞳孔剧震——萧问尘。

夜访禁地，大师兄的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