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清虚观,连空气都带着点凉丝丝的甜味。天还没亮透,东边山头刚泛出一抹鱼肚白,露水顺着飞檐翘角慢慢滚下来,"嘀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楚。
主殿里静悄悄的,三缕青烟从铜香炉里慢悠悠地飘出来,打着旋儿往屋顶钻。雕花木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透进来的微光揉得朦朦胧胧。林墨渊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盘腿坐在中央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他闭着眼,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呼吸匀得像庙里的老钟摆。
这蒲团还是他刚当观主那会儿亲手缝的,现在屁股底下那块布都磨得发亮了。殿外传来几声早起麻雀的叽喳叫,风吹过院角那棵老松树,叶子沙沙响。林墨渊嘴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手指随着呼吸轻轻捻动着。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后脑勺突然像被谁狠狠敲了一闷棍。
"唔!"林墨渊闷哼一声,眼睛猛地睁开,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一层冷汗。不是吧?修炼岔气了?他修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脑子里就像炸开了锅,无数画面跟潮水似的往里涌。
血!到处都是血!
暗红色的血染红了云海,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站在茅山派的山门顶上,手里捏着把黑不溜秋的剑。那剑一挥,成片的茅山弟子就像割麦子似的往下倒。阳光照在他脸上,林墨渊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分明就是他最骄傲的大徒弟楚云飞!可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恭谨,全是冷冰冰的杀气。
"楚云飞!你这叛徒!"有人嘶吼着冲上去,没到跟前就被一道黑气绞成了碎片。黑袍楚云飞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师父,如果当初你信我一次......"
画面"唰"地变了。阴森森的地府里,鬼哭狼嚎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疼。一座白骨搭成的宝座上,坐着个穿紫衣的女子,雪白的脚丫一晃一晃地踩着颗骷髅头。她手里把玩着串魂珠,每颗珠子里都困着个痛苦挣扎的魂魄。林墨渊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不是二师姐夜琉璃是谁?那个平日里连杀只鸡都不敢看的姑娘,此刻正笑得花枝乱颤:"这些魂魄用来炼我的万鬼幡,正好得很呢。"
紧接着,画面又换了。一个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一拳就把少林寺的金刚殿砸了个稀巴烂;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青年,用符纸操控着百万僵尸,把龙虎山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个拨浪鼓,一摇就把皇城的人全摇傻了......
最后,是一片漆黑的宇宙,无数星辰在破碎。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光着脚丫在星海里跑来跑去,抓起一颗星星就往嘴里塞,咔嚓咔嚓嚼得脆响。他抬起头,朝着林墨渊的方向甜甜一笑,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牙:"师父,星星真好吃呀。"
"莫小妖!"林墨渊失声喊了出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冷汗"唰"地一下就把道袍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冰凉刺骨。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幻觉!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想吐。
怎么会这样?他的徒弟们......怎么会变成那样?
林墨渊跌跌撞撞地从蒲团上爬起来,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他几步冲到殿角的藏经阁,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抓空了才把那本《清虚观弟子录》抽出来。竹册"啪"地掉在地上,散了好几页。
他顾不上捡,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一张泛黄的画像上,少年眉眼锐利,嘴角微微上扬,正是楚云飞十五岁刚来清虚观的时候。画像旁边写着:楚云飞,悟性极高,剑术天才,性格坚毅,偶有固执。
林墨渊的手一抖,翻到下一页。夜琉璃的画像上,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柱子后面,露出半张白净的小脸。评语是:夜琉璃,心性纯良,体弱多病,擅符箓,需多加照拂。
一页又一页翻下去,每个徒弟的笑脸都那么熟悉,那些"资质上佳""心地善良""勤奋好学"的评语此刻看起来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颊生疼。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林墨渊一屁股坐在地上,背脊重重撞在书架上,震得上面的书掉下来好几本。他看着散落一地的弟子录,眼前阵阵发黑。血洗仙门的魔尊,操控万鬼的幽冥主,吞噬星辰的混沌妖童......这些称呼怎么可能安在他那群还会抢糖吃、会为了谁多洗碗而吵架的徒弟们身上?
小徒弟莫小妖昨天还抱着他的腿撒娇,说想要只小兔子当宠物。五徒弟赵灵儿前天才因为采草药摔了跤,哭鼻子哭了半个时辰。三徒弟铁狂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可每次做了新点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他这个师父......
他们怎么可能是魔头?
林墨渊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钻心的疼!这不是梦!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的画像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像是画上的少年哭了。
他想起楚云飞练剑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夜琉璃偷偷给他缝的护膝,想起铁狂扛着他蹚过冰冷的河水......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不,不能就这么放弃!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他的徒弟们真的会在未来变成毁灭三界的魔头......那他这个当师父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上绝路!
林墨渊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主殿中央的案桌前,一把抓过桌上的宣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砚台上,溅了他一脸墨汁。
他顾不上擦,重新捡起笔,蘸了蘸墨,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墨迹因为手的颤抖而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心——
《正道养成手册》
写完这六个字,林墨渊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他甩了甩手,咬着牙继续往下写。
"第一要务:阻止大师兄楚云飞堕入魔道。\
方法一:多夸少骂,给予充分信任。\
注意事项:千万不能让他觉得被冤枉!绝对不能!"
写到这里,他脑子里又闪过刚才看到的画面,楚云飞那句"师父,如果当初你信我一次......"像是根针似的扎在他心上。行,从今天起,他就把"相信楚云飞"这五个字刻在脑门上!
林墨渊正奋笔疾书,想着要不要再加点"每天给大师兄一个爱的抱抱"之类的建议,突然,"咚咚咚"的敲门声传了进来。
"师父,您醒了吗?该上早课了。"
清脆的女声像银铃似的,带着点少年人的活泼。林墨渊手里的毛笔"啪"地一下折成了两截,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
赵灵儿!五徒弟赵灵儿!那个未来会用拨浪鼓摇傻一整个皇城人的小姑娘!
林墨渊的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了。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要怎么面对她?要不要假装生病把早课取消了?不行不行,第一天就取消早课,太反常了!会引起怀疑的!
他慌慌张张地把《正道养成手册》卷起来,塞到桌子底下,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墨汁。"为师知道了,稍等片刻。"林墨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温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嗓子眼紧得像是塞了团棉花。
门外的赵灵儿似乎没听出什么不对劲,轻快地应了声:"好嘞师父,我们在院子里等您!"
脚步声渐渐远了。林墨渊还僵在原地,背对着门,手心全是汗。他慢慢转过身,看向紧闭的大门,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他那活泼可爱的五徒弟,而是一个摇着拨浪鼓的小魔头。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墨渊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七个魔头徒弟......他看着桌子底下露出的《正道养成手册》的一角,苦笑了一下。
这日子,还真他娘的有挑战性啊。
但不管怎么样,他是他们的师父。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不能放弃。
林墨渊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门外,清新的空气夹杂着草木的香气涌了进来,几个穿着道袍的少年少女正站在院子里,看到他出来,齐声喊道:"师父早!"
林墨渊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看着他们一张张朝气蓬勃、还带着点稚气的脸,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的徒弟们。未来的魔头们。
而他,清虚观主林墨渊,从今天起,就要开始他的魔头改造计划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都站好了,开始早课吧。"
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沉甸甸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