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走廊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应急灯惨绿色的光从天花板的角落里洒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座水下墓穴。
美侦菀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清脆声响。她手里的银白色手枪还握着,枪口朝下,指向地面,但她的手指一直搭在扳机上,没有松开过。
身后,莫息几人也紧紧跟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只有一阵阵压抑的脚步声。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上方有一个标志: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是空的。美侦菀认得这个标志,她在基地的资料里见过,在暖可因给她的那份保密文件里见过。
这是那个实验室的标志,那个从不在任何公开资料上出现的保密机构。她手一顿,下一秒,把手按在门上。
金属是冰的,冷得她掌心一缩。
“美队。”身后传来莫息的声音,很低,“这扇门需要密码。我们进不去。”
美侦菀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门上,感受着那股从金属深处传来的微微震动。门后面有声音,不是人声,是一种很低的嗡鸣声,像某种大型仪器在运转。
“美侦菀小姐。”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真人的声音,是广播,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微微失真的音色,“请后退。”
美侦菀没有动。她抬起头,和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摄像头对视,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谁?”她淡淡道,压迫感莫名拉高。
“我姓冈。你可以叫我冈博士。”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我等你很久了。”
“喜刑肆在里面?”
空气沉默了一瞬,“……在。”
“开门。”
“不能。”冈博士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他在接受治疗。治疗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你们好。”
“什么治疗?”美侦菀眼神一暗。
冈博士没有回答。广播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电流的沙沙声,门裂开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惨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刺得美侦菀眯起了眼睛。她没几乎有犹豫,直接侧身,挤进门缝。
身后,莫息想跟上来,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快得像一把铡刀。她听到了莫息的喊声,隔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模糊的,遥远的,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美侦菀站在门后,适应着那种刺目的白。等她终于能看清周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更窄的走廊里。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是那种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单向玻璃。但此刻,那面玻璃墙是透明的。因为对面亮了灯。惨白色的灯,从对面的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照亮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床。不是普通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他的手腕被金属铐环固定在床两侧的扶手上,脚踝也被铐在床尾。
他的脖子上套着一个黑色的项圈,项圈上连着几根细细的电线,电线延伸到床头的仪器上,仪器的屏幕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是喜刑肆。
他躺在那里,猫耳朵完全压平了,贴在头发上,尾巴垂在床沿外面,一动不动。
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又浅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猫。
美侦菀瞳孔骤缩,手猛然按在玻璃墙上,指尖泛白。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变得又急又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怎么了,为什么把他拷在这里,为什么?!”
冈博士从玻璃墙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实验服,手里拿着记录板,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湖。他站在美侦菀旁边,也看着玻璃墙对面那个在床上被铐住的人。
“他在等。”冈博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话语刚落,美侦菀便抬头,与来人对视,眼神里透露着一股怪味,“等什么?”
“等一个决定。”
美侦菀转头看着他,那双浅粉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滚烫的东西,“什么决定?”
冈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翻开记录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你知道他身体里有什么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美侦菀盯着他没有说话,像是在示意他继续说。
“他五岁那年,我们在他体内注射了最后一批药剂。那批药剂里含有妖族的基因片段,还有一颗……”
他停了一下,抬起手,用笔在记录板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很小的圆,不规整的,边缘有些歪歪扭扭。
“一颗心脏。不是人类的心脏,也不是妖族的心脏。”
“是一颗人造的,用妖界的能量晶石和人类的基因序列合成的心脏。”
“它可以泵血,跳动,维持生命。”他抬起头,看着玻璃墙对面那个躺着的人,“但它不是真的心脏。它是一个容器,里面封存着妖界最古老也最纯净的能量源。”
“那是一种几乎可以无限再生不会枯竭的能量。它在喜刑肆的身体里待了二十年,和他的血液一起流动,和他的心跳共振,已经和他的生命完全融为一体了。”
美侦菀的手指在玻璃墙上慢慢收紧。
“那颗心脏,”冈博士的声音更低了,“不是用来让他活着的。是用来让他……死的。”
“……你说什么?”
“太阳耀斑爆发时,妖界的大气层会被剥离,地表温度会上升到所有生物都无法存活的水平。所有的已知方法都无法阻止这场灾难。”
“唯一的希望,是把那颗被封在他心脏里的能量源释放出来,在妖界的大气层外围形成一个由纯能量构成的保护罩。它可以阻挡太阳耀斑的冲击,让地表温度维持在一个可生存的范围内。”
“至少……足够让剩下的人活下来。但释放能量源的方式只有一种。”
他非常认真的盯着美侦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自爆。”
“他的心脏会像一颗恒星一样,在妖界的大气层外燃烧自己,释放出所有的能量。而他的身体……”
“会在那一瞬间消失。不是死,是不存在了。没有尸体,没有灰烬,没有任何可以留下的东西。他会变成光。”
“像那些小行星一样,死了还在亮着的光。”
玻璃墙对面,床上的那个人突然动了。喜刑肆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想要睁开,但睁不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他的嘴唇在动,相识在说什么,但隔着玻璃墙,听不到声音。美侦菀只能看到他的嘴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词。
她读出来了。
“……不……疼。”
“没关系……不疼……”
他在一遍遍的用自己的方式无声告诉她,告诉她,他不疼,跟她说没关系,不要担心……
“没关系,我不疼。”
他说不疼。
美侦菀的眼泪几乎是“唰”的一下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一串一串地涌出来,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玻璃墙上,她没有擦,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玻璃墙上,看着对面那个被铐在床上的一遍一遍说着“不疼”的人。
“喜刑肆,喜刑肆他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冈博士低下头,语气平静,“药效到了。他体内的药剂正在失效,妖族基因的残片在他的血管里移动,寻找新的宿主。他的身体在排斥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东西。这个过程会很疼,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骨髓被抽空、血管被烧灼、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疼。”
他用笔在记录板上划了一道线。
“我有解药。”他说,“我可以缓解他的症状,抑制排异反应,让他的身体再撑一段时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他去说服妖族。”冈博士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让他用自己的身份,去说服妖族代表,同意和我们人类合作。不是现在这种表面的、随时可能破裂的合作,是真正的、彻底的、不分彼此的融合。人类需要妖族的科技和体能,妖族需要人类的智慧和适应能力。”
“只有真正融合,才有可能在这场灾难中活下来。”
他合上记录板,夹在腋下。
“他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因为他既不是人,也不是妖。他站在中间,两边都不属于,但两边都欠他的。人类用他的身体做实验,妖族不知道他的存在。如果他愿意站出来,说出真相,人类会因为愧疚而让步,妖族会因为他的牺牲而接受合作。”
他看着美侦菀的眼睛微微挑了挑眉。
“但他不愿意。他拒绝去说服任何人。他说他没有资格代表任何一方,因为两边都不属于他。”冈博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所以他没有接受我的条件。所以他躺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在惩罚他,是因为他自己选择的。”
玻璃墙对面,喜刑肆的身体突然弓了起来。不是挣扎,是痉挛。他的后背离开了床面,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脖子上的项圈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全是痛,那种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到的,深不见底的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抓出了血,指甲断了,血珠从指尖渗出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红。
他的尾巴在床上疯狂地甩动,拍打着床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猫耳耳尖那撮白毛在不停地颤抖,呼吸变成了短促破碎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样的喘息。
然后他安静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致之后,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他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丝血。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很轻微持续不断的颤栗,像一片在风中飘了很久,终于快要落下来的叶子。
美侦菀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她的手从玻璃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转身,看着冈博士,“……解药在哪?”
冈博士扬眉,“你要替他做决定?”
“不是替他。”美侦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是替他拿解药。他的命,他自己决定怎么用。但现在他没法做决定,因为他在疼,你不给他解药,他就一直疼……疼到他做不了任何决定。”
冈博士看着那双浅粉色的眼睛,然后他低下头,从实验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天空。
“给他注射后,疼痛会在十分钟内消退。但药效只有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如果没有下一次注射,疼痛会卷土重来,比现在更剧烈。”他把玻璃瓶递过来,“你进去,还是我进去?”
美侦菀毫不犹豫接过玻璃瓶,转身走向玻璃墙旁边的门。手搭在门把上,停了片刻,下一秒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冷。空调开得很低,冷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喜刑肆,他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的嘴唇在动,还在重复那个词,“……不疼……不疼……不疼……”
美侦菀把玻璃瓶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从旁边拿起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撕开包装,把针头插进瓶口的橡胶塞,抽满一管淡蓝色的液体。她的动作很稳,手没有抖。她托起他的手臂,在他肘弯内侧找到静脉,消毒,进针。
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半闭着,没有睁开。她慢慢推动针管,淡蓝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塑料管缓缓流入他的血管。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身体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停止,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一个一个地破裂消散。他的手指松开了,染血的指尖在床单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美侦菀把注射器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
作者有话想说:
喜故渊:脑婆脑婆我好疼……🥹🥹🥹
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