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层又一层的裹尸布,把他从头到脚缠得严严实实。喜刑肆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像一具被扔进深海的尸体,缓慢地往下坠。
他的四肢不听使唤,眼皮疲惫的睁不开,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金属正贴着他的手腕和脚踝,感觉到身下的椅子在微微震动。
他认得这种味道。
不是在这个世界认得的。是在更深的地方,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记忆的底部……
下一秒,他挣扎着猛地睁开眼,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刺得他瞳孔骤缩。他的猫耳朵在一瞬间压平了,不是因为害怕,是猫妖对强光的本能反应。
喜刑肆眯了眯眼睛,一点一点地适应那种刺目的白。等他终于能看清周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铐在一张黑色的电椅上。
不是普通的椅子。金属的扶手,皮质的面料,扶手上嵌着几排他看不懂的按钮和指示灯。
他的手腕被金属铐环固定在扶手上,脚踝也被铐在椅腿上,铐环的内侧有一层软垫,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防止他挣扎时磨破皮肤。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四面墙壁是银白色的金属,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也是银白色的,和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门哪里是墙。
天花板上嵌着几排日光灯管,光色惨白,白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正对面是一面单向玻璃。他看不到玻璃后面有什么,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盯着他,注视着他。
“醒了?”一个声音从房间的角落里传出来。喜刑肆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轮廓。
这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实验服的口袋里别着几支笔和一个记录板。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下。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像一个在研究一样珍贵标本的科学家。
他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笑容看起来是善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喜刑肆从骨子里觉得冷。
“欢迎我们喜大队长回家呢,”那个人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我们可是……”
“好久不见呢。”
喜刑肆的瞳孔微微收缩。孟覃,也就是原主的名字他只在进入这个世界时听0716提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叫过。在这个世界里,他是喜刑肆,从头到尾都是喜刑肆,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没有人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你是谁?”喜刑肆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姓冈。”那个人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记录板,翻开,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你可以叫我冈博士。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别的什么,我不在意。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喜刑肆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把记录板放在膝盖上。
“身体最近怎么样?”他问。
喜刑肆看着他沉默,没说出一句话。
“胸口疼吗?呼吸困难?偶尔会有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爬行的感觉?”冈博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询问一个常见病症的患者,“特别是在深夜,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那种感觉会更明显,对不对?”
喜刑肆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冈博士没有等他回答,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一边写一边说:“这是正常的。药效快到了,身体会有排异反应。你撑了这么多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药效……排异反应。
这些词像一把把钝刀,切进喜刑肆的意识里,把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光来,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一种更刺眼的东西……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像是出现了什么没有见到过的景象,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滴滴——喜故渊先生!0716终于可以识别了!】
0716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滴滴滴滴——!喜故渊先生,已成功触发此世界剧情线任务四!!请宿主把握时机完成任务!!此任务难度级别高,宿主一定要小心!!】
【这个世界的关键信息已经解锁!原主孟覃的全部记忆正在传输中!请您做好准备——】
喜刑肆闭上眼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汹涌的,混乱的,带着他从未体验过的这个身体,但此刻又无比真实的情绪。
那是一间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没有窗户,没有钟表,没有任何可以告诉他时间流逝的东西。他很小,小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那些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大人们的脸。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在他的记忆里,他一直在这里。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手腕上绑着白色的束带,身上贴着白色的电极片,那些电线从电极片上延伸出去,连接到他看不懂的仪器,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一下,一下,像心跳。
“乖,不要动。”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俯身看着他,眼睛弯着,像是在笑。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害怕打针的孩子。
但她的手没有停,她把一根很细很细的针管扎进他的手臂内侧,推动针管,透明的液体缓缓注入他的血管。
很疼。不是针扎的那种疼,是液体进入血管之后,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爬行的那种疼。他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生长、蠕动、啃噬着他的骨头。
“呜呜呜……好疼……”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痒痒的。那个女人没有帮他擦。她已经转身走了,白色实验服的下摆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白色的门后面。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些仪器的嗡鸣声,和他自己的哭声。他哭了很久,哭到喉咙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
然后他就不哭了。不是因为他学会了坚强,是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眼泪停下来,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哭声回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被注射。
那天他三岁。或者四岁。他记不清了。在那间白色的房间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他能分辨的只有两种状态,疼,和不那么疼。
画面跳转,他长大了几岁,站在一面镜子前。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那种全身的,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有了猫耳朵。蓝白色的,毛茸茸的,从头发里竖起来,比他见过的任何猫妖的耳朵都要白。那个人的尾巴也是白色的,垂在身后,尾尖轻轻晃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温热的,有知觉的,是真的。不是贴上去的,不是假的,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只知道某一天醒来,枕头上有几根白色的绒毛,他的头顶痒痒的,用手一摸,摸到了两个软软的凸起。
它们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成形,最后变成了猫耳朵。
“成功了。”身后的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基因融合率百分之九十七,远超预期。他的身体完全接受了妖族的基因片段,没有任何排异反应。”
“不止。”另一个声音,更冷静一些,“你看他的瞳孔,颜色已经开始变化了。再过一段时间,他的视觉系统也会完成妖化。到时候,他就能看到污染源了。”
喜刑肆……不,在这个画面里,他是孟覃,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从深棕色慢慢变成浅蓝色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变成什么,他只知道那些穿白色实验服的人很高兴。
他们高兴的时候,会给他好吃的,会把束带松一些,会让他多睡一会儿。
他不喜欢疼,所以他希望他们高兴。
他不知道他们在他身上做了什么。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他不懂基因融合,不懂妖化,不懂那些大人们嘴里那些复杂的让他听不明白的词。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在变。
他的耳朵变成了猫耳朵,他的眼睛变成了猫的眼睛,他的指甲变得比以前更硬,他的听力变得比以前更灵敏,他能听到隔壁房间里那些仪器的嗡鸣声,能听到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能听到更远的地方、更深的楼层里,有人在哭。
和他一样的哭。无声的、压抑的、哭到没有眼泪的崩溃。
他不是唯一的一个。
画面再次跳转,这一次,他长大了很多。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站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前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的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玻璃墙外面是妖界的天空。
他从来没有见过妖界的天空。
在那间白色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天空,只有白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灯管。他第一次看到天空的时候,愣了很久。
原来天不是白色的,原来云是会动的,太阳的光照在脸上是有温度的。
“从今天开始,你叫孟覃。”老人把一张身份证推到他面前,上面贴着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和现在一样的黑色制服,表情严肃,猫耳朵竖得笔直,“你的身份是妖界刑侦支队的预备队员。你的档案里写着你从小在妖界长大,父母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你是孤儿。”
“……”孟覃沉默的没有说话。
“我的任务是什么?”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小时候那种稚嫩的且带着哭腔的声音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潜伏。”老人站起来,走到玻璃墙前,背对着他,“我们需要有人进入他们内部,获取他们的信任,掌握他们的动向。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的身体素质已经超越了普通妖族,你的战斗能力经过训练后不会输给任何妖界精英。而且……你有妖的耳朵,妖的尾巴,妖的眼睛。”
“没有人会怀疑你不是妖。”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孟覃的声音还是很平,“我是实验品。”
从始至终,他就只是一个实验品。
他既不属于人,同样也不属于妖。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冷静的,确信他不会拒绝的光。
“你是实验品,”他说,“但你也是唯一的希望。妖族不会接纳人类,人类不会信任妖族。你是唯一一个同时拥有两者基因的存在。你既不是人,也不是妖。你是一把钥匙。”
一把钥匙。不是一个人,是一把钥匙。用来打开那扇他从未被允许进入的门。
孟覃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身份证。照片上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妖,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妖都更像妖。
但他不是。
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他记得那间白色的房间,记得那些针管,记得那些在他血管里爬行的东西,记得那些穿白色实验服的人在他身上写下的一串又一串的数据。
他不是妖,也不是人。
他是数据。
是一个实验编号。
是一行写在记录板上可以被随时擦除的文字。
“……我接受任务。”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去,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门在孟覃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老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要恨我们。我们也没有选择。”
孟覃没有停下来。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的猫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他握着身份证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二十岁,或者二十一岁,他记不清了。他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和童年时的那张床很像,但不是同一张。
这张床更窄,更硬,床单是新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但上面有消毒水的味道。他的手腕和脚踝没有被束带绑住,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他的身体在疼。
“药效快到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有转头。他知道是谁。是他的主治医生,姓冈,从他来到这间实验室的第一天就在了。小时候他以为冈博士是好人,因为冈博士给他吃糖,给他讲故事,在他哭的时候不会骂他。
后来他才知道,冈博士给他吃的糖里有一种成分,可以加速他的基因融合;给他讲的故事里有他需要记住的情报;在他哭的时候不骂他,是因为他的眼泪也是一种数据,需要被记录和分析。
“孟覃,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冈博士的声音更近了一些,在他床边坐下了。
“……听得到。”
“你的身体在退化。当年注入你体内的药剂,有效期大约二十年。二十年一到,药效就会开始消退。你的妖化特征会慢慢消失,耳朵,尾巴,瞳孔颜色,所有的妖族基因都会从你体内剥离。”冈博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到时候,你的身体会因为无法适应这种剧烈的基因变化而出现各种问题。首先是疼痛,然后是器官功能衰退,最后是……”
“我无法确定。因为没有实验体能活到那个阶段。”
孟覃睁开眼睛,直接道,“我还剩多久?”
“你的药剂是在你五岁那年完成最后一次注射的。按二十年算,你还有大约四到五年。”冈博士顿了一下,“但我无法保证你能撑到那时候。你的身体在过去几年里消耗得太快了。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孟覃的声音还是很平。“最近胸口经常疼,有时候呼吸困难,偶尔会有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爬行的感觉。”
“那是药剂失效后,妖族基因的残片在你的血管里移动。它们无处可去,因为你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支持它们的生存。它们在寻找新的宿主,但找不到,只能在你的体内乱窜。”冈博士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不是愧疚。
孟覃沉默了很久,“……冈博士。”
“嗯。”
“我……算是人吗?”
“……”冈博士没有回答。
“还是妖?”
“……”
“我算什么?”
冈博士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孟覃。”他叹了口气,“你是你自己。”
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孟覃一个人躺在白色的房间里,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他不是人,不是妖。他是一个造出来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和很多年前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人给他擦眼泪,也没有人在记录板上写字。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些在他血管里乱窜的,无处可去的基因残片。
画面消散了。
喜刑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那张黑色的电椅上,手腕和脚踝还铐着,对面坐着那个穿白色实验服的冈博士。
他的脸是湿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制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胸口在疼,不是那种药剂失效后的钝痛,是一种从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埋在他身体里的那种疼。他记起来了。
记起了那些被他遗忘的,属于孟覃的记忆。
那些记忆不是他的。但此刻,它们在他的身体里流动,和他的血液混在一起,和他的心跳共振。
他能感觉到孟覃三岁时被针扎进手臂的恐惧,能感觉到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时的茫然,能感觉到他站在老人面前接过身份证时的那种木然的接受。
不是勇敢,不是坚强,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
他的身体被改造成了别人的工具,他的身份被写成了别人的故事。
他甚至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他的眼泪也是一笔数据,会被记下来,会被分析,会被用来改进下一批实验体的配方。
“想起来了?”冈博士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