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过我的,送我去国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些沙哑。
“会送的,但不是现在。”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是钱四海。
“你说过只要我帮你处理好那些东西,就送我走的!现在已经三天了,我的行李都收拾好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因为现在外面全是警察。”钱四海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你出去了,被抓住了,我们所有人都完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去做那些事?!”女人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你把那些东西放进冰柜里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那里面是……是……”
“是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嘘——”钱四海的声音更低了,“别喊。”
喜刑肆的猫耳朵灵敏的动了动。
“现在怎么办?”女人的声音还在发抖。
“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有人送你去码头。你先坐船去隔壁市,再从那边转机。证件都准备好了,你换个名字,没有人能找到你。”
“真的?”
“真的。”钱四海笑了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喜刑肆的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李智。”钱四海转向房间另一个方向,“你那边的人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了。”另一个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老婆呢?”
李智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了片刻之后,还是选择说了出来,“……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确定?”
“她吃了安眠药,睡到第二天中午。中间醒过一次,但迷迷糊糊的,不记得。”
钱四海讥笑了一声,“你可真行。自己的老婆,都能拿来当棋子。”
喜刑肆站起来,给美侦菀打了个手势。美侦菀点头,枪口已经抬起来了。喜刑肆深吸一口气,抬脚,踹门。
“砰——!”
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房间里三个人同时转头。钱四海的瞳孔骤缩。化妆师尖叫了一声,猛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李智的手伸向腰间,但喜刑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胸口。
“别、动。”喜刑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妖界刑侦支队。所有人,举起手来,抱头,蹲下。”
化妆师已经蹲下了,抱着头,浑身发抖。钱四海举起双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是一种计算。李智站在窗边,手还悬在腰间。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动。
“李智。”美侦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的,甚至有些轻,“你已经没有路了。你想清楚了。”
李智的眼睛从喜刑肆身上移到美侦菀身上。他看见她站在那里,浅粉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潭深水。他的手慢慢从腰间放下来。他举起双手,抱头,蹲下。喜刑肆走过来,铐住他的手腕。
“李智,你涉嫌谋杀熊镇山、郭海东的妻子,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李智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钱四海被铐住的时候,还在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所有人。
审讯室。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银灰色的墙壁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美侦菀站在单向玻璃外面,看着里面的钱四海,他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双好看的手。但就是这双手,在三份保单上签下了妻子的名字,在轮船上把妻子推下了海,在电话里用冷静得令人发指的声音向保险公司报案。
“他还没有开口?”喜刑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美侦菀没有回头,叹了口气,“没有。进来之后就一直在沉默。”
“徐良那边呢?”
“李智已经开口了。但李智只知道蛊虫的事,不知道杀人的事。”美侦菀的声音很平静,“钱四海才是主谋。所有的一切,连环的离奇分尸案件,每一步,都是钱四海一个人干的。”
“郭海东呢?”喜刑肆又问。
“郭海东不是他杀的。郭海东是因为走私纠纷,被李智手下的另一个人干的。但郭海东的妻子,”美侦菀顿了一下,抬眸,“是钱四海杀的。”
她转过身,和喜刑肆四目相对。
“郭海东生前给妻子买过三份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自己。但这三份保险的投保手续,是钱四海帮他办的。郭海东死后,钱四海拿着这些保单去找郭海东的妻子,告诉她,只要她签字,就能拿到三百万的赔偿金。她签了。她不知道这是骗保,她以为只是正常的理赔手续。”
“她签完字的那天晚上,钱四海去她家,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子。”美侦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为什么要杀她?钱已经到手了。”
“因为她还活着,就是个隐患。她见过他,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会所的位置。只要她活着,就有可能说出什么。所以他杀了她。”
喜刑肆的尾巴一动不动。
“保险呢?他拿到了吗?”
“没有。因为理赔需要死亡证明,而死亡证明需要警方出具。他催了好几次,但殡仪馆的化妆师发现了尸体上的勒痕,不敢开证明,拖了很久。后来化妆师知道了那是人,害怕了,辞职了。钱四海怕事情败露,才躲到这里来。”美侦菀说,“他杀了他自己的妻子。”
审讯室里,钱四海动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单向玻璃。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在看他,但他不知道是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像是在对玻璃后面的人微笑。
美侦菀推开门,走进去。
审讯室里的空气很冷。她走到审讯桌前,站在钱四海面前,低头看着他。钱四海抬起头,看见是她,笑容大了几分。
“美副队。”他歪了歪头,“怎么是您亲自来?喜队呢?”
“你妻子,”美侦菀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直接开口问他,“她叫什么名字?”
钱四海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
“你妻子。她叫什么名字?”
“……王秀兰。”
“她今年多大?”
“四十二。”
“你们结婚多久了?”
“……”钱四海对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有些疑惑,诧异的抬头看她,笑容彻底消失了,“您问这些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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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美侦菀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他不相关的问题。
钱四海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
“她有什么爱好?”
“不知道。”
“那她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
“她穿多大码的鞋?”
钱四海没有回答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美侦菀看着他那双开始闪躲的眼睛,“你们结婚十二年,你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穿多大码的鞋,不知道她有什么爱好。”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你知道她的身份证号。知道她的银行卡密码。知道怎么用她的名字买保险。”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那些保单,是她自己签的字吗?”
钱四海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是。”
“你确定?”
“确定。”
美侦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保单的复印件,在受益人签名栏的位置,写着“王秀兰”三个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但笔锋生硬,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在努力模仿。
“笔迹鉴定报告说,这个签名不是王秀兰本人的。是你签的。”美侦菀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她的文化程度不高,写字很慢,笔迹像小孩子。但这个签名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她写的。”
钱四海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罕见的意外。他没想到警方会查到这个地步。
“2021年5月5日,”美侦菀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念一段遥远的时间,“一艘从大连开往烟台的轮船上,一个女人坠海了。她的丈夫报了警,那个丈夫表现得非常焦急,但后来警方发现,他焦急的不是妻子死了,是死亡证明开得太慢。”
她把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那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相貌普通,穿着朴素的衣服,对着镜头笑得很拘谨。她的笑容里有那种长期生活在底层的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光。
“你认识她吗?”美侦菀问。
钱四海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她叫黎某凛。四十六岁,在上海的一家餐馆打工。她的丈夫叫李某,是那家餐馆的老板。”美侦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档案,“2020年10月,他们登记结婚。结婚的时候,她的家人不知道,她的朋友不知道,甚至连餐馆的员工都不知道。”
“2020年12月,李某用她的身份证和手机,冒充她联系保险业务员,买了四份大额人身意外险。”美侦菀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如果她在乘坐交通工具时发生意外身亡,李某可以获得最高1230万元的赔偿金。”
钱四海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又移开了。
“2021年5月5日,他带她坐上了那艘船。在船上的一个监控死角,他把她推了下去。”美侦菀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她不会游泳。她在水里挣扎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因为那个地方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只有他和她。”
“她死之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她死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
“你知道她被打捞上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吗?”美侦菀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音量,但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心悸,“她的眼睛半睁着。法医说,那是溺水者的正常反应。但我觉得,她是在看。看这个肮脏的世界,看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过完的日子,看那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钱四海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丈夫报警的时候,语气很镇定。”美侦菀说,“他反复催促警方开具死亡证明。他说按照老家习俗,逝者必须在三天内火化,入土为安。但警方没有开。因为尸检报告显示,她的身上有伤,右眼上睑青紫肿胀,口唇黏膜有损伤,都是生前伤。”
“她死之前,被人打过。被人捂过嘴。有人不想让她叫出来。”
钱四海的目光终于从照片上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她不是自愿嫁给他的。”美侦菀的声音很轻,“她文化程度低,不识字,仅能写自己的名字。她离过两次婚,带着一儿一女,在上海打工。他是那家餐馆的老板,条件比她好得多。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般配。但她信了,信他是真心对她好。”
“她不知道,他给她买保险的时候,受益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她更不知道,他带她坐那艘船的时候,口袋里装着四份保单。她死的时候,他想的不是她,是那一千两百三十万。”
美侦菀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后来呢?”钱四海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死刑。”美侦菀说,“2025年8月4日。他是在监狱里度过最后几天的。他上诉了,驳回,再上诉,再驳回。最高法核准之后,他再也没有上诉的机会了。”
钱四海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认识他吗?”美侦菀问。
“不认识。”
“你不认识他,但你做的事,和他一模一样。”
“你给自己的妻子买保险,受益人写你自己。你带她去坐船,把她推下去。你打电话给保险公司,催他们理赔。你给她买保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你妻子?”
钱四海没有回答。
“她嫁给你的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
“她跟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也没有回答。
“她死之前,有没有求你?”
钱四海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美侦菀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慌乱,一丝闪躲,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伪装之后的苍白。
“你不知道。”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钱四海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妻子喜欢吃什么,没有问过她穿多大码的鞋,没有问过她小时候的事,没有问过她开不开心。他只知道她的身份证号,只知道怎么写她的名字在受益人那一栏。
美侦菀看着他那张终于失去了笑容的脸。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缩成了一个拳头。不是因为忏悔,是因为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些问题。
“你从来没有在乎过任何人。”美侦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不知道在乎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只知道钱。只知道你自己。”
“钱四海。”美侦菀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你没有心。”
钱四海抬起头,看着她。他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不理解这些和案子有什么关系。他看着她那双浅粉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以为会看到的愤怒或厌恶,只有一种……很奇怪的,看不到底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后背发凉。
不是害怕。
是冷。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美侦菀没有等他说话,她转身,走出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感觉到冷,但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冒的,一直没停过。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银灰色的墙壁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美侦菀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猫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喜刑肆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脚步放轻了,在她旁边站定,没有出声。他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兜,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夜空。
没有星星。
城市的灯光远远的,模糊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笔录签了。”他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低,“钱四海签了。”
美侦菀睁开眼,看着他。
“全招了?”她问。
“全招了。”喜刑肆把文件夹递给她,“从买保险到推人,从催理赔到藏尸体。一字不漏。”
美侦菀接过文件夹,翻开。
“你的手在抖。”喜刑肆蹙眉的看她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还给喜刑肆,“没事。”
作者有话想说:
有人杀妻骗保,有人爱妻如命。
钱四海,你没有心。
此案件由真实事件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