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而充实的日子像溪水般流淌,转眼到了深冬。高三上学期即将结束,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城市,将梧桐苑装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校园里也积了厚厚的雪,学生们兴奋地打雪仗、堆雪人,暂时冲淡了备考的紧张。
然而,这份宁静在一个雪后的下午被彻底打破。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着廉价皮夹克、头发油腻、满脸横肉、浑身散发着宿醉未醒和烟臭味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谢建国老师您好!请问…谢寻是在宿舍住吗?
李老师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而粗鄙的男人,疑惑地问
班主任您是谢寻的…?
谢建国哦!我是他爸!谢建国!
男人连忙点头哈腰,脸上的横肉随着动作抖动。
班主任谢寻爸爸?谢寻他没有申请住校啊?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谢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堆起更刻意的担忧
谢建国啊?没住校?不对啊!这孩子明明跟我说要住校的!那他…他现在住哪儿啊?这孩子,真是让人操心!老师,麻烦您把他叫过来一下行不?我得问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老师看着眼前这个“焦急”的父亲,虽然觉得对方气质与谢寻的清冷截然不同,但也没多想,出于对学生家长的尊重,点点头
班主任行,您跟我来吧。
高三(七)班的晚自习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教室门被推开,李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班主任谢寻,出来一下,你爸找你。
“嗡——”的一声,谢寻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落到地上。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张令人憎恶的脸…那个恶魔…他怎么会找到学校来?难道…自己终究还是逃不掉吗?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像两只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僵硬地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就在他迈步要往外走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攥住!
是墨寒!
墨寒的脸色也变得煞白,嘴唇紧抿着,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愤怒和一种保护欲。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两个沉重的字
墨寒小心…
谢寻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和温度,那力量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短暂地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上墨寒担忧的目光,用口型无声地说
谢寻放心。
然后,轻轻却坚定地挣脱了墨寒的手,挺直脊背,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步伐看似轻盈却带着千钧重负,走出了教室。墨寒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心脏揪紧,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了他。
走廊里,昏黄的灯光下。谢建国一看到谢寻出来,立刻换上一副夸张的慈父面孔,急切地迎上去,甚至想伸手去拉谢寻的胳膊
谢建国哎呀谢寻!可算找到你了!你现在到底住哪儿啊?爸爸都快急死了!你妈跑了,你再有个三长两短,爸爸可怎么活啊…
谢寻别碰我!同学家住。我的事,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别哪天喝死在外面没人收尸!
一旁的李老师眉头紧锁,忍不住出声
班主任谢寻!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的?有话好好说!
谢建国就是啊!爸爸这不就是关心你吗?你怎么能这么伤爸爸的心呢?你妈她那么狠心抛下我们…
谢寻闭嘴!
谢寻猛地低吼出声,压抑已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他不再顾忌场合,不再压抑音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谢寻关心我?你现在想起关心我了?!那你以前喝醉了酒,抡起皮带、抓起酒瓶砸向我和我妈的时候,你的‘关心’在哪里?!我妈为什么离开?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是‘狠心抛弃’,她是被你打得活不下去了才逃走的!你这个畜生!你干的哪一桩是人事?你根本不配提她!更不配在我面前装什么好父亲!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亮出了所有锋利的爪牙,要将这些年积攒的仇恨和痛苦尽数倾泻!
这番控诉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走廊!不仅李老师惊呆了,连附近几个教室的学生也被惊动,纷纷探头张望。
谢建国被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尤其是在老师和这么多学生面前!他恼羞成怒,整张脸因为暴怒而扭曲变形,双眼赤红,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
谢建国小杂种!你跟你那贱人妈一样欠揍!
他狂吼着,扬起粗壮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谢寻的脸上!
“啪!!!”
清脆刺耳的巴掌声,在寂静的走廊里产生了回音!
巨大的冲击力让谢寻眼前猛地一黑!脸颊瞬间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塞进了一千只蜜蜂!嘴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摔倒。他用手死死撑住墙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图站直身体,用不屈的眼神回击那个施暴者。但半边脸已经迅速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如同耻辱的烙印。
谢建国你跟你妈一样都是贱种!
墨寒你放屁!!!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教室里冲了出来!是墨寒!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猛地冲到谢建国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谢寻前面,双眼赤红,指着谢建国的鼻子怒吼
墨寒你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也配骂他们?!你自己干的那些猪狗不如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打老婆,打孩子,喝得烂醉如泥!你还有脸在这里装高尚?装慈父?我呸!
吼完,他立刻转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谢寻。当看到谢寻脸上那刺目的红肿掌印和嘴角渗出的血丝时,墨寒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巨大的心痛和愤怒让他扶着谢寻的手都在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谢寻感受到了他的愤怒和心痛,用另一只没有撑墙的手,轻轻覆在墨寒紧握着自己胳膊的手背上,安抚地、极其轻微地拍了拍。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越来越多的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李老师也彻底懵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谢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还在轰鸣。但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墨寒,看着他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心底涌起。他推开墨寒的搀扶,自己站直了身体。尽管脸颊红肿,嘴角带血,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恼羞成怒的谢建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走廊:
谢寻谢建国,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我和我妈,迟早会彻底摆脱你!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去!不信?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猛地抬手,开始解自己校服的扣子
谢寻要不要我现在就把衣服脱了?让大家看看,我身上这些伤疤,这些烟头烫的印子,是拜谁所赐?!让大家评评理,你——到底是不是人?!
他豁出去了!什么脸面,什么尊严,在彻底摆脱这个恶魔面前,都不值一提!他要用自己满身的伤痕,作为最有力的控诉!
就在他解开第二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狰狞的旧伤疤时,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停在了教学楼外!
谢寻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猛地看向身边的墨寒。墨寒对上他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别怕,有我”的坚定。谢寻瞬间明白了——是墨寒!他在看到谢建国出现的那一刻,就偷偷用手机报了警!
谢建国也听到了警笛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疯狂的暴怒取代!他看到墨寒,仿佛找到了迁怒的对象,竟然扬起手又想朝墨寒打去
谢建国小兔崽子!都是你挑唆的!
谢寻你敢动他试试?!他,你碰不得!
警察谁报的警?
墨寒是我!警察同志!我要举报!这个人长期家暴他的妻子和孩子!今天还追到学校来打人!性质极其恶劣!他根本不知悔改!
警察的目光落在谢寻红肿的脸颊、嘴角的血迹和他解开的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伤疤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名警察上前,动作利落地掏出手铐
警察你好,请跟我们回派出所配合调查!
谢建国你们干什么?!我是他爸!我管教自己儿子天经地义!
警察家暴是违法犯罪行为!是不是管教,我们会调查清楚!带走!
警察两位同学,也麻烦你们跟我们回去一趟,做个笔录,详细说明一下情况。
警车呼啸着驶离校园,留下一片哗然的师生。墨寒坐在警车后座,紧紧挨着谢寻,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冰凉。他悄悄伸出手,在座位下握住了谢寻冰凉的手指,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派出所里,灯光惨白。墨寒将事情的经过,包括自己听到的谢家情况、谢寻身上的伤痕,以及今天谢建国到校施暴的过程,详细地陈述了一遍。当谢寻平静地脱下校服外套,卷起袖子,向警察展示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触目惊心的伤痕,以及锁骨下方清晰的烟头烫疤时,整个询问室都陷入了沉重的寂静。墨寒坐在旁边,死死盯着那些狰狞的疤痕,心疼得像被无数根针扎着,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仿佛能透过这些伤痕,看到谢寻那些年暗无天日的绝望和痛苦。一滴,两滴…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做完伤情鉴定,墨寒独自坐在派出所冰冷的塑料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无尽的愤怒、心疼和后怕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淹没。
一双带着凉意却异常温柔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墨寒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谢寻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他的脸颊依旧红肿,嘴角带着伤,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谢寻吓坏了吧?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墨寒强撑的镇定。他猛地站起身,一头扎进谢寻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墨寒我好怕…谢寻…我好怕刚才他再打你…我好怕失去你…
谢寻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抬起手,同样用力地回抱住怀里颤抖的身体。他低下头,干燥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墨寒柔软的发顶,如同一个郑重的誓言
谢寻放心。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这个拥抱,驱散了派出所的冰冷,也驱散了墨寒心中巨大的恐惧。当墨妈妈接到电话匆匆赶来,看到相拥的两个孩子和谢寻脸上的伤时,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心疼地搂了搂两个孩子,办完手续,将他们带回了那个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