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亚鹏立刻警惕地过去,摸索着撬开一块活动的船板,从里面取出一个用蜡密封的、火柴盒大小的油纸包。他迅速检查了封口,确认安全,递给了陈默。
陈默用染血的手指,粗暴地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娟秀中带着一丝不稳的笔迹,来自沈秋月:
> 虎陷樊笼,爪牙尽折。76号疑我,网已收紧。搏虎之败,源于对“旧识”之异常监控,丁之嗅觉,毒于蛇信。另,传递“石鼓宴”信息时,似有暗眼窥伺,恐已露痕。此信或为绝笔。珍重。影绝。
纸条从陈默颤抖的手指间滑落,飘落在沾满他血迹的船板上。
黄逸光被捕的关键原因(对汪精卫所有“旧识”的异常监控,丁鸿渐的敏锐)被证实。而更致命的是,沈秋月暴露了!她在传递关键信息时,可能已被76号的暗眼盯上!这封带着诀别意味的“绝笔”,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沈小姐她……”诸亚鹏捡起纸条,看清内容,脸色瞬间惨白。
陈默没有说话。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染血的纸条,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它捏碎。沈秋月那双清冷而复杂的眼睛,在中央饭店无声的警告,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这条潜伏在黑暗中的鱼,最终还是没能逃脱那张无处不在的毒网。情报的迷雾,人性的灰度,在这条暗河里,没有赢家,只有沉没。
就在这时,船舱顶部的隐蔽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敲击暗号——来自岸上放哨的“哑巴”!重庆急电!
诸亚鹏迅速攀上梯子,接过从顶盖缝隙塞进来的一个微型胶卷筒。陈默用颤抖的手,在煤油灯下展开显影后的密电。电文依旧简短,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焦灼和不容置疑的冰冷:
> 雨农令:黄案震动上峰,刺汪不容再败!尔部当倾尽全力,寻机再动!不惜代价!限期一月!否则,军法无情!勿谓言之不预!
戴笠的命令,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默刚刚被幻灭冰封的心上。“不惜代价”!又是“不惜代价”!这四个字,浸透了多少袍泽的鲜血?如今,还要用谁的血去填?诸亚鹏?“老枪”?还是更多像黄逸光那样,被热血和仇恨裹挟着走向毁灭的义士?
陈默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诸亚鹏因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扫过“老枪”沉默而紧绷的身影,最后落在那张染血的纸条和冰冷的电文上。沈秋月诀别的笔迹与戴笠冷酷的命令,在他眼中重叠、碰撞。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洪流,彻底冲垮了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火星。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彻骨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知道了。
他知道为何屡次功败垂成。不是运气,不是叛徒,甚至不全是丁鸿渐的强大。是他们倾尽全力要刺杀的目标,早已被历史的洪流、被自身的恐惧和背叛、被无数复杂的利益链条,浇筑成了一座无法被个体力量撼动的、名为“汪精卫”的黑色丰碑!刺杀,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被黑暗吞噬的、悲壮的徒劳!而戴笠的命令,不过是驱使着更多飞蛾,扑向这团注定焚尽一切的地狱之火。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那具背负了太多血债和使命的躯体,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船舱角落,打开一个隐藏的暗格,里面是积存的活动经费、备用武器、以及厚厚一叠行动记录和人员名单。
在诸亚鹏和“老枪”惊愕的注视下,陈默拿起那叠记录——上面记录着从河内到上海再到金陵,每一次失败的策划,每一个牺牲的名字,每一份染血的情报。他面无表情地将它们凑近煤油灯的火焰。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纸页的边角,迅速蔓延开来。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片片带着火星的灰烬,在狭窄的船舱里飘散、飞舞,如同无数黑色的蝴蝶,祭奠着那些消逝在暗河中的生命。火光映照着陈默灰败而平静的脸,那双曾燃烧着执着火焰的眼睛里,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大哥!你这是……”诸亚鹏惊骇地想要阻止。
陈默没有理会。他看着最后一张记录化为灰烬,才平静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亚鹏,这些钱和武器,留给你和‘老枪’、‘哑巴’。”
他拿起那封戴笠的密电,看也没看,随手丢进了尚未熄灭的余烬中。电文瞬间被火焰吞噬。
“戴老板的命令,我接不了,也……办不到了。”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焰吞噬纸张的微弱噼啪声,和灰烬飘落的簌簌声。诸亚鹏和“老枪”震惊地看着陈默,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亚鹏,”陈默的目光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落在诸亚鹏脸上,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深沉的悲悯,“你想报仇,我不拦你。但记住,你的命,不是用来填那个无底洞的。活着,比死更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灰烬,“至于沈小姐……如果她还有一线生机……”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那张染血的、沈秋月的诀别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他拿起桌上那片冰冷的、属于黄逸光的虎爪,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爪尖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艘承载了太多绝望和挣扎的废弃游船,看了一眼两个跟随他出生入死、此刻却满脸茫然的兄弟。没有告别的话语,没有豪言壮语。他的目光在诸亚鹏因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深沉的悲悯,有未尽的嘱托,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然后,在诸亚鹏和“老枪”惊愕的注视下,陈默做了一个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伸向自己中山装的领口内侧。这个动作,对于任何一个军统资深特工而言,都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熟悉和象征意义!
“大哥?!不要!!!”诸亚鹏的嘶吼声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瞬间撕裂了船舱的死寂!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愤怒和不甘!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不顾一切地猛扑过去!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知道陈默要做什么!
但陈默的动作,是心意已决后的平静执行。没有犹豫,没有颤抖。他的手指精准地探入衣领内侧,捏住了那颗黄豆大小、用蜡密封的致命胶囊——每个深入敌后的军统特工最后的尊严与归宿——氰化钾。
在诸亚鹏的手指即将抓住他手腕的瞬间,在“老枪”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陈默将那枚小小的蜡丸,决绝地送入了口中!
“不——!!!”诸亚鹏的嘶吼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他扑到陈默身前,双手死死抓住陈默的肩膀,疯狂地摇晃,另一只手试图去抠他的嘴!“吐出来!大哥!吐出来啊!!!”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完全变调,眼泪混合着鼻涕汹涌而出。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震!氰化钾剧毒,见血封喉!几乎是入口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从他的口腔、咽喉直贯而下,瞬间烧灼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强大的肌肉力量让诸亚鹏几乎抓不住他!
“嗬……嗬……”陈默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吸气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他的眼睛死死地、涣散地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腐朽的船板,穿透了玄武湖的黑暗,望向了河内、上海、金陵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袍泽,望向了汪精卫那座森严的囚笼,望向了戴笠那张冷酷无情的脸……最后,定格在一种无法言喻的、巨大的幻灭与解脱交织的复杂神情上。
“陈组长!”“老枪”也扑了上来,看着陈默迅速灰败下去的面容和痛苦痉挛的身体,这个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他想帮忙,却手足无措,只能死死按住陈默因剧痛而抽搐的双腿。
诸亚鹏还在徒劳地嘶吼着,试图撬开陈默紧咬的牙关,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但一切都太迟了。氰化钾的毒性发作迅猛而彻底。陈默那曾经锐利如鹰、承载了太多执着与痛苦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熄灭。他魁梧的身躯在诸亚鹏怀中猛地一挺,随即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彻底瘫软下去。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苦杏仁味,消散在潮湿腐朽的空气中。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降临。
诸亚鹏抱着陈默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气的身体,僵在原地。他脸上的泪水混杂着陈默嘴角渗出的、带着苦杏仁味的白沫。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复仇欲望,都在陈默这决绝的、用生命画下的休止符前,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和茫然。
“老枪”缓缓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帽子,对着陈默的遗体,沉重地、无声地鞠了一躬。煤油灯的火苗在死寂中无力地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立鞠躬,一个跪地抱尸,一个无声长眠——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船壁上,构成一幅凄厉而悲怆的末日图景。
陈默死了。
带着河内误杀的阴影,
带着上海接连惨败的耻辱,
带着黄逸光不屈的虎啸,
带着沈秋月诀别的绝笔,
带着对这条“刺汪”暗河无尽的幻灭与沉重的哀悼,
用军统特工最决绝、也最无声的方式,
结束了自己在暗河中的摆渡。
他选择了不再用袍泽的鲜血去填那个无底的黑洞,选择了用自己的生命,为这条浸满血泪与遗憾的暗河,画上了一个沉重而悲怆的句点。
许久,许久。
诸亚鹏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抱着陈默的手。他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空洞的茫然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所取代。他默默地从陈默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那张染着两人血迹的、沈秋月的诀别纸条,小心地收好。然后,他拿起了陈默放在一旁的那片冰冷的、属于黄逸光的虎爪,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爪尖刺入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陈默的遗体一眼。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穿透船舱腐朽的木板,死死钉向南京城的方向——那里有76号的地牢,有汪精卫的囚笼,有丁鸿渐那张苍白冷酷的脸。
他捡起地上那把自己刚刚顶上了火的驳壳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似乎也为之冻结。他最后看了一眼船舱里飘散的灰烬,看了一眼“老枪”,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大哥的路,走完了。”
“我的路,还没走完。”
他推开舱门,身影决绝地融入玄武湖深沉的夜色之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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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