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逸光被拖入76号水牢深处、生死未卜的消息,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陈默的胸腔。玄武湖废弃游船底舱的安全点里,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在潮湿腐朽的船板上投下三个沉默而扭曲的影子——陈默、诸亚鹏,还有代号“老枪”的罗汉残部。死寂中,只有湖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低泣。
诸亚鹏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球几乎要瞪裂眼眶。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踩在朽木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如同熔岩般的愤怒,仿佛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将这黑暗的船舱连同整个南京城一起焚毁。
“大哥!你说话啊!”诸亚鹏猛地停下,转身死死盯住陈默,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黄兄弟!他……他被抓了!在受刑!生不如死!我们就在这儿干等着?!干看着?!”
陈默坐在一个破旧的弹药箱上,背脊挺得笔直,却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他低垂着头,脸孔深深埋在手掌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煤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没有回应诸亚鹏的咆哮,像一尊被痛苦和绝望侵蚀殆尽的石像。
诸亚鹏得不到回应,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锈迹斑斑的铁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死寂的船舱里格外刺耳。
“丁鸿渐!76号那帮狗汉奸!还有那个告密的杂种!我要去宰了他们!现在就去!给黄兄弟报仇!给死在上海、死在河内的兄弟们报仇!”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咔嚓”一声顶上火,冰冷的枪身在昏暗中泛着幽光,杀意凛然。“老枪”下意识地按住自己腰间的枪套,紧张地看着陈默。
“坐下!”陈默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封般的冷硬。他没有抬头,依旧埋在掌中的阴影里。
“大哥!”诸亚鹏不甘地低吼,枪口微微颤抖。
“我说,坐下!”陈默猛地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诸亚鹏和“老枪”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一张怎样的脸?曾经坚毅冷峻的线条被痛苦和疲惫彻底揉碎,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灰败如纸。但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不再是往日的冷静与锐利,而是一片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混沌之海!河内误杀的阴影、上海接连的背叛与牺牲、戴星炳临刑前的眼神、吴赓恕身陷囹圄的绝望、陈三才壮志未酬的悲愤、还有此刻黄逸光在水牢里承受的炼狱酷刑……无数袍泽染血的面孔,无数功败垂成的瞬间,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猩红的眼底疯狂闪现、旋转、撕裂!那眼神里,有深入骨髓的痛,有焚尽一切的怒,更有一种被彻底掏空、被逼到悬崖尽头的、巨大而空洞的幻灭!
“宰了他们?报仇?”陈默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自嘲和悲凉,“河内,我们十八个人去,几个人回来?上海,戴星炳、吴赓恕、陈三才……我们送进去多少条命?现在,黄逸光……他把自己当成一颗石头,砸向那堵铁墙!结果呢?”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僵硬,逼近诸亚鹏,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你告诉我!结果呢?!除了让丁鸿渐的功劳簿上又多一笔血债!除了让76号的地牢里再多一个永不屈服的英魂!除了让我们自己……再添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我们……我们到底改变了什么?!”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诸亚鹏的心上。诸亚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喉咙里却像堵了块滚烫的烙铁,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驳壳枪在他手中无力地垂下。
“我们像扑火的飞蛾!”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痛苦,“一次!又一次!用袍泽的血!用兄弟的命!去填一个……一个根本填不满的黑洞!”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船柱上!腐朽的木屑纷飞,鲜血瞬间从他指关节渗出,他却浑然不觉。“汪精卫!他就在那里!在那座用恐惧和背叛筑成的囚笼里!像个受惊的老鼠!可我们……我们每一次靠近,都被更厚的铁壁挡住!被更毒的蛇咬伤!是丁鸿渐太强?是叛徒太多?还是……还是我们倾尽热血想要刺杀的,根本就是一个被历史的烂泥死死裹住、早已无法撼动的……怪物?!”
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激动和痛苦而微微摇晃。船舱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湖水拍打的呜咽。长久以来支撑他的信念之柱——雪耻、任务、使命——在这一刻,在黄逸光用生命点燃的、最终却归于沉寂的火焰映照下,显露出无法弥合的裂痕,轰然倒塌。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感,如同玄武湖冰冷的湖水,彻底淹没了他。
“老枪”默默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陈默没有接,任由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腐朽的船板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就在这时,船舱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传来三声间隔规律的、轻微的敲击声——死信箱有信!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