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边缘,一栋摇摇欲坠的“鸽子笼”阁楼。这里是上海站仅存的、未被此次风暴波及的紧急安全点之一,代号“鹧鸪”。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霉味和一种长久不见阳光的阴湿气息。唯一一扇狭小的老虎窗被厚重的油毡布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缝隙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陈默如同一尊刚从地狱归来的泥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身上的湿衣已经半干,凝固着暗红色的血块和污泥,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他刚刚用冷水粗暴地清洗过双手,但指缝间似乎依旧残留着唐英鲜血的粘腻感。掌心那道自己掐出的伤口,皮肉外翻,此刻正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觉。
阁楼中央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摊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密电。纸张很薄,字迹潦草,却带着戴笠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目标已至南京。伪府将立。上海事,已知。最后方案启动。人选:黄逸光。指令:不惜代价,近身搏杀。雪耻。雨农。`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陈默的眼底。“上海事,已知”…寥寥五字,背后是戴星炳、吴赓恕、陈三才、诸亚鹏、老周、王闯、李四…还有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唐英!是整整一条用忠诚与热血铺就的、通往地狱的尸骸之路!而这条路的尽头,得到的只是“已知”二字!
“最后方案…不惜代价…近身搏杀…”陈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压抑、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鸣。冰冷的绝望再次试图攫住他。科技陨落,内线尽毁,精英凋零…如今,竟要回归到最原始、最惨烈、成功率最低的血肉相搏?黄逸光…那个徒手搏虎的传说人物…这名字本身,就散发着浓烈的、一去不回的悲壮气息。
“雪耻…”陈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那道翻卷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雪耻?用谁的耻?用谁的命?!
一股暴戾到极点的怒火,混合着无边的悲凉,如同失控的火山,轰然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冰冷外壳!他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墙壁上!
砰!
一声闷响!墙壁的灰泥簌簌落下。指骨传来钻心的剧痛,刚刚凝固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拳峰蜿蜒流下,滴落在肮脏的地板上。
“大哥!”一个带着哭腔的、极度压抑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陈默猛地转头。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是诸亚鹏。他比陈默早一步被接应队员拼死带到这里,但此刻的状态,比死人好不了多少。他身上的工装同样沾满污泥和血迹(多半是别人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瞳孔因为巨大的恐惧而持续放大,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他似乎还沉浸在汪公馆走廊里被瞬间按倒的恐怖中,沉浸在仓库那地狱般的爆炸和枪声里。唐英最后那声“快滚出去!”的咆哮,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死了…都死了…老周…唐爷…陈工…被按住了…枪…顶着脑袋…丁…丁…”诸亚鹏语无伦次地喃喃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热水瓶…摔了…响了…会响吗?会不会…会不会炸…”
陈默看着诸亚鹏这副彻底崩溃的样子,眼中的暴戾和怒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深沉的疲惫和冰冷。这就是他仅存的“力量”?一个被恐惧彻底摧毁的棋子?
他慢慢走到诸亚鹏面前,蹲下身。没有安慰,没有斥责,只是用那只沾着自己和唐英鲜血的手,冰冷地、重重地按在诸亚鹏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那刺骨的冰冷和浓烈的血腥味,让诸亚鹏的颤抖猛地一滞。他涣散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终于聚焦在陈默那张毫无表情、却仿佛带着地狱寒气的脸上。
“听着,”陈默的声音嘶哑低沉,像钝刀刮过骨头,“唐英死了。老周死了。王闯、李四,都死了。陈三才,落到了丁鸿渐手里,生不如死。”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诸亚鹏的心上。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一丝茫然。
“你,还活着。”陈默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因为唐英让你‘滚出去’,因为老周用命砸箱子挡子弹,因为陈三才没让你带着那‘热水瓶’!”
诸亚鹏的瞳孔猛地收缩,茫然被巨大的痛苦和一丝微弱的羞愧取代。
“现在,告诉我,”陈默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入诸亚鹏混乱的意识深处,“你这条命,还想不想要?”
诸亚鹏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鼻涕混在一起。他看着陈默那双深不见底、燃烧着冰冷业火的眼睛,巨大的恐惧依旧占据着上风,但在这恐惧的深渊底部,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动物般的求生本能,如同微弱的火星,开始挣扎。
“我…我…”他语不成调。
陈默没等他回答,猛地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冰冷的密电。他抓起密电,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这冰冷的指令连同所有的绝望和愤怒都捏碎。指缝间,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纸团。
他走到那扇被油毡布遮挡的老虎窗前,猛地一把扯开!
哗啦——
昏暗的天光瞬间涌入,照亮了他沾满血污、冰冷如铁的侧脸,也照亮了阁楼里弥漫的绝望尘埃和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诸亚鹏。窗外,是上海灰蒙蒙的天空,雨虽然停了,但阴霾依旧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依稀传来巡捕房警笛尖锐的呼啸,划破“孤岛”畸形的宁静。
陈默的目光穿透城市的轮廓,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南京。
他摊开紧握的、染血的拳头。那团被捏得变形的密电纸,如同一个污秽的茧,静静躺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他低头看着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袋里那个硬物——那个沾着唐英鲜血、冰冷而沉重的瞄准镜。
冰冷的绝望,刻骨的仇恨,袍泽的血债,未竟的使命…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那片深沉的寒冰下,最终凝聚成一点微弱的、却无比执拗的火星。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口涌入的天光,身影在阁楼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嘶哑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终于咬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在死寂的空气中响起:
“收拾东西。我们,去南京。”
角落里,诸亚鹏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丝被这冰冷决绝所裹挟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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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