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通道的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如同截断了两个世界。仓库里地狱般的喧嚣——枪声、咆哮、濒死的惨嚎、铁器撞击的刺耳锐响——被厚重的铁板隔绝,陡然沉入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只有那余音,如同滚烫的烙铁,烙印在陈默的耳膜上,嗡嗡作响,混杂着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包裹着他。应急通道狭窄、低矮,弥漫着陈年灰尘和铁锈混合的呛人气息。他背靠着冰冷刺骨、仍在微微震颤的铁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冻透的石头。掌心传来黏腻的温热,是血,他自己的血,指甲深陷皮肉留下的伤口。那温热在冰冷的黑暗中格外清晰,像心头淌出的血滴落在这绝望的深渊里。
陈三才最后那双布满血丝、被绝望吞噬的眼睛,在脑海中反复闪现。还有那枚黄铜的“雷霆”,它摔落在污水里的清脆声响,此刻却如同惊雷般在他颅内炸开。完了。精心锻造的利刃,未及出鞘,便已寸寸断裂,落入敌手。戴星炳的深渊、吴赓恕的背叛、陈三才的陷落……一张张或坚毅、或惊恐、或绝望的脸,在黑暗中轮番浮现,最终都化为冰冷的尸骸,沉入上海这口巨大的血色染缸。河内那未散的硝烟,此刻带着更浓烈的血腥味,重新将他淹没。挫败感,如同冰冷的黄浦江水,没顶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呃…咳…” 一声微弱、痛苦到极致的呻吟,如同垂死野兽的呜咽,突然从前方更深的黑暗里传来。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是唐英!他还没死!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灭顶的绝望。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备用手枪,保险早已在撞入通道的瞬间打开。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呻吟声断断续续,伴随着粗粝的、仿佛破洞风箱般的呼吸,来自通道前方不远处,一个堆放废弃油墨桶的角落。
没有追兵的声音。76号的人似乎被仓库里的战斗暂时拖住,或者,丁鸿渐的目标只是陈三才和他怀里的东西,对逃入这条耗子洞的“残渣”暂时失去了兴趣。但这份“安静”同样致命,如同捕兽夹合拢前的死寂。
陈默压低身体,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向前摸索。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和汗臭,令人作呕。绕过几个巨大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空油墨桶,他终于看到了。
唐英。
这个如同钢铁铸就般的汉子,此刻瘫倒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身体蜷缩着,像一只被重创的巨兽。他背上那裹着“穿云”的油布包早已不知去向,身上那件粗布褂子几乎被撕成了血染的布条,几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涌,将他身下的污水染成一片粘稠的暗红。最致命的伤在左胸下方,一个贯穿的枪口,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出带着血沫的“嘶嘶”声。他的脸因失血而呈现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干裂,布满血丝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却依旧燃烧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狂野的凶光。
“唐英!”陈默的声音干涩嘶哑,他扑跪在唐英身边,迅速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襟,试图去堵那致命的枪口和最大的刀伤。冰冷的污水浸透了他的膝盖。
唐英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陈默脸上。他认出了来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别说话!撑住!”陈默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手下用力按压着伤口,温热的鲜血却依旧透过布条不断渗出,染红了他的双手。他能感觉到唐英生命的温度正在这冰冷的污水里迅速流失。
唐英猛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了陈默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陈默的皮肉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大…大哥…走…快走…丁…丁…”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更多的鲜血涌出,眼神中的光芒开始急速黯淡。
“我知道!我知道!”陈默反手用力握住唐英冰冷的手腕,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悲怆,“撑住!我带你出去!”
“出…出不去了…”唐英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惨淡、却又带着一丝疯狂快意的弧度,眼神死死盯着仓库方向,仿佛穿透了铁门,看到了里面血腥的战场,“…值了…老子…干掉了…好几个…狗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抓住陈默手臂的力量也渐渐松懈。
就在这时,唐英那涣散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内侧。他的身体猛地又是一震,那只渐渐松开的手,突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撕开了自己胸前被血浸透的衣襟!一个冰冷的、坚硬的东西,被他从贴身的内袋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掏了出来,塞进了陈默沾满鲜血的手里!
入手冰冷、沉重、棱角分明。
是“穿云”的瞄准镜!
那个硕大的、珍贵的蔡司8倍镜!镜片在通道深处仅有的一丝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微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如同寒星般的光芒。镜身上还残留着唐英的体温和…粘稠的血迹。
唐英死死盯着陈默手中的瞄准镜,涣散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跳跃了一下。他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枪…毁了…镜…留着…报仇…” 最后一个“仇”字,化作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叹息,彻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抓住陈默手臂的力量,瞬间消失了。唐英高昂的头颅颓然垂下,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芒,凝固在无尽的愤怒与不甘之中。
通道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污水滴落的单调声响,和通道尽头隐约传来的、76号特务搜查厂房的吆喝声。
陈默僵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个冰冷的、沾满袍泽鲜血的瞄准镜。镜片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的伤口,直刺骨髓。他低头看着唐英那张凝固着最后疯狂与嘱托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沾满温热鲜血的手。挫败、悲恸、噬骨的仇恨,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冰冷绝望的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的线条绷紧如铁。几秒钟后,他再睁开眼时,那里面翻涌的岩浆仿佛瞬间凝固,化为两块深不见底的寒冰,冰冷、坚硬,燃烧着无声的、足以焚毁一切的业火。
没有时间悲伤,更没有时间停留!
他迅速将瞄准镜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那冰冷的棱角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最后看了一眼唐英的遗体,猛地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沿着狭窄、曲折的应急通道,向着唯一可能的出口——通向苏州河支流废弃排水口的方向——疾奔而去。脚步声被刻意压到最低,在死寂的通道里,只剩下衣袂摩擦墙壁的细微窸窣,和他自己沉重如擂鼓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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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