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旧谊成灰（下）

伪政府大楼那间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文件霉味的洗手间里。惨白的灯光打在光洁的瓷砖上，反射着冰冷的光。水龙头在滴水，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沈秋月站在宽大的镜子前，镜面映出她苍白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面容。她正用一块素白的手帕，沾了清水，仔细地擦拭着旗袍下摆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极细微的泥点——那是刚才匆匆穿过印刷厂后巷时无意溅上的。动作舒缓，一丝不苟。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颤抖。心，跳得如同擂鼓，撞击着单薄的胸腔，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窒息感。

就在半小时前，在伪府大礼堂外那条僻静的走廊拐角，她“无意”中听到两个刚换班下来的76号行动队成员，用带着炫耀和劫后余生的口吻低声交谈：

“…静安寺路那趟活儿真他娘悬！点子扎手！折了俩兄弟！”

“…可不是！姓吴的那家伙，真他妈是条疯狗！临死还咬掉我们一块肉！”

“…嘿，不过值了！丁主任亲自坐镇指挥！那姓陈的（承纶）可立了大功，吓得尿了裤子似的，什么都撂了！现在被当宝贝似的供在招待所呢…”

“…听说姓吴的被拖走时，血都快流干了，啧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沈秋月的耳膜！吴赓恕！陈承纶！行动失败！同志牺牲！叛徒得保！巨大的悲痛和冰冷的愤怒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外表的平静，没有当场失态。

她必须把消息送出去！立刻！马上！多耽搁一秒，陈默他们就多一分危险！尤其是那个叛徒陈承纶，必须尽快确认清除！

她迅速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反锁上门。铺开一张印着伪政府抬头的普通信笺纸，拿起一支普通的黑色自来水笔。她的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但落笔时却异常稳定、清晰。娟秀的字体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凝聚着沉重的分量和刻骨的寒意：

**“静安寺路行动彻底失败。吴重伤被俘，凶多吉少。外围损失惨重。核心情报源陈承纶主动投敌，现被76号严密保护于内部招待所（具体房号待查）。此人已彻底背叛，极度危险，务必尽快清除。青鸟。”**

写罢，她迅速将信笺折叠成最小的方块，塞进一个特制的、薄如蝉翼的防水油纸袋中。然后，她打开抽屉，取出一管市面上常见的“蝶霜”。拧开盖子，里面是半凝固的白色膏体。她用一根细小的银簪，小心翼翼地在膏体深处挖出一个小坑，将那个油纸袋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再用周围的膏体仔细抹平，恢复原状，盖上盖子。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冷静得如同精密仪器。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小圆镜，仔细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确保口红没有因刚才咬唇而晕开。镜中的女人，眼神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婉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她拿起那管“蝶霜”，如同拿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随身物品，推开门，步履从容地汇入了下班的人流中。

华灯初上。霞飞路上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派畸形的繁华景象。沈秋月像往常一样，走进那家熟悉的旧书店。空气里陈年纸张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微弱的依靠。她径直走向“地方志·杂记”区域，手指滑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那本《沪上风物小志》上。

她抽出书，像上次一样翻到中间。那张印着素雅兰花的旧信笺还在。她没有立刻替换，而是警惕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书店里人不多，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板在柜台后打盹，两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就在她准备进行替换的瞬间——书店那扇老旧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风衣、戴着礼帽的男人走了进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质，瞬间让沈秋月的心跳漏了一拍！76号？还是巧合？

沈秋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翻书的动作，只是极其自然地将翻开的书页合上，仿佛只是随意浏览了一下目录，然后顺手将书插回了书架原处。她甚至微微侧身，给那个风衣男人让出了一点空间，目光平静地扫过旁边书架上的另一排书，指尖在其中一本的封面上轻轻划过，如同在挑选。

那风衣男人似乎并未留意她，径直走向了柜台，低声向老板询问着什么。

机会！沈秋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以最微小的幅度，再次抽出那本《沪上风物小志》，手指如同穿花蝴蝶，在书页翻动的瞬间，完成了信笺的替换！新信笺滑入夹层，旧信笺无声地落入她宽大的袖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她再次将书插回书架，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像是没找到想要的书，略带失望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步履轻盈而从容地向书店门口走去。与那个风衣男人擦肩而过时，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她目不斜视，推门而出，融入了霞飞路璀璨而冰冷的霓虹灯海之中。直到转过一个街角，确认无人跟踪，她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感受着后背被冷汗浸透的冰凉，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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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安全屋的气氛，比停尸房还要冰冷死寂。唯一的声响是受伤的小张在里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唐英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他靠在门边的墙上，脸上、身上混合着干涸的血迹、灰尘和汗渍，左臂的伤口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染红了绷带。他双眼赤红，像两团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地上那件被团成一团的藏青色哔叽西装——那是吴赓恕为了这次“会面”特意换上的新衣。此刻，它皱巴巴地躺在肮脏的地板上，下摆处，一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刺痛着每个人的眼睛。

陈默依旧坐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桌上的凹坑里，他指节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黑色。那份来自沈秋月、刚刚被老鬼译出的“青鸟”密报，就摊在他面前，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

**“静安寺路行动彻底失败。吴重伤被俘，凶多吉少。外围损失惨重。核心情报源陈承纶主动投敌，现被76号严密保护于内部招待所（具体房号待查）。此人已彻底背叛，极度危险，务必尽快清除。青鸟。”**

主动投敌…严密保护…凶多吉少…务必尽快清除…

每一个词都在反复碾压着陈默的神经。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吴赓恕拍着胸脯保证时那灼热的眼神，闪过他穿上新西装时那难得的一丝局促和期待…最终定格在情报里那冰冷的“凶多吉少”和地上那团浸透兄弟鲜血的西装上。

“陈——承——纶——！” 一声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从唐英的喉咙深处滚出，打破了死寂。他猛地直起身，布满血丝的双眼几乎要瞪裂开，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陈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血珠：“大哥！让我去！我去76号！宰了那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畜生！我要把他剁碎了喂狗！给老吴报仇！给阿亮报仇！”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变形，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挣脱了锁链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出去撕碎猎物。

阴影中，陈默终于动了。他缓缓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终于勉强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像是冻结的石膏，只有嘴唇抿成了一条刀锋般冷酷的直线。他的眼睛，深陷在眉骨的阴影里，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蓝色的火焰——那是焚尽一切的怒火被压缩到极致后形成的绝对零度。那目光扫过唐英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扫过地上那团刺目的血衣，最终落回那份“青鸟”密报上。

他没有理会唐英疯狂的请战。他伸出手，那只指关节破裂、血迹斑斑的手，异常稳定地拿起了桌上那支沉重的、笔尖沾着凝固墨迹的钢笔。铺开一张干净的纸。

钢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金铁交鸣的决绝和刻骨的杀意：

**“锄奸令（甲级）**

**目标：陈承纶（化名陈庸，伪政府文书）**

**罪行：叛国投敌，出卖同志，致吴赓恕等多人被捕、牺牲。**

**指令：公开处决，格杀勿论。**

**执行：待命组。**

**时限：确认目标踪迹后，立即执行。**

**备注：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毒瘤，以儆效尤。血债血偿！”**

写完最后“血债血偿”四个字，陈默将钢笔重重地顿在纸上，墨点溅开，如同四滴新溅的血。他拿起那张散发着墨汁和血腥气息的纸，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那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宣布：

“传令：目标陈承纶，签‘甲级锄奸令’。公开处决，格杀勿论！”

冰冷的命令如同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了唐英那即将爆发的疯狂。他赤红的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被这极致的冰冷杀意所覆盖，转化为一种更为沉凝、更为致命的决心。他不再嘶吼，只是重重地、如同宣誓般地点了点头，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

命令被迅速折叠、密封。安全屋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道命令，这是一道用牺牲者的鲜血写就的战书，一场针对叛徒和76号的血腥复仇的开端。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上海的迷雾深处，杀机已如毒蛇般昂起了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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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