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打翻的劣质咖啡和甜腻奶油被烧焦的糊味,死死地塞满了“蓝鸟”咖啡馆的每一寸空气。破碎的彩色玻璃像巨大的、染血的泪珠,散落在狼藉的地板和大理石吧台上,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昏沉的暮光,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爵士乐早已哑然,只有壁炉架上那座被子弹打穿了玻璃罩的座钟,指针固执地发出微弱而清晰的“咔哒”声,如同在为这满目疮痍倒计时。
唐英背靠着冰冷、布满弹孔的吧台内侧,粗重地喘息着。驳壳枪的枪管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紧握的手掌。他的一条手臂被飞溅的玻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积满灰尘和碎屑的地板上洇开一小滩暗红。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吞噬。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通往包间后门的通道口。那里,两道粘稠、新鲜、刺目的暗红色拖痕,如同两条狰狞的血蛇,蜿蜒着消失在通道深处的阴影里。那是老吴的血,是他最后被拖走时留下的印记。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特务皮鞋践踏过血泊的粘腻回响,和汽车引擎粗暴启动后扬长而去的噪音。
“英…英哥…” 一个微弱、带着痛苦抽气的声音从门口破碎的窗框边传来。是那个腿部中弹、被唐英掩护着拖进来的队员,小张。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干裂,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浸湿了散乱的头发。他的一条裤腿几乎被鲜血浸透,紧紧扎着充当止血带的布条也被染成了深褐色。
唐英猛地惊醒,眼神里的空洞瞬间被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更深的暴戾取代。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坚硬的棱角,几步冲到小张身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撑着!我们走!” 他一把扯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衬衣襟,用力撕扯成布条,不顾小张因剧痛而发出的闷哼,飞快地在他大腿根部的伤口上方又狠狠勒紧了一道。
“阿亮…阿亮还在外面…” 小张虚弱地抬起手指了指门外街道的方向,眼中涌出滚烫的泪水。那个倒在第一波冲锋弹雨下的年轻队员。
唐英的动作一滞,眼中血光更盛。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外——静安寺路上一片狼藉,水果摊的残骸还在冒着微弱的烟,碎裂的瓜果被踩踏成泥,混合着暗褐色的血迹和闪亮的弹壳。阿亮倒下的地方,只留下一个人形的深色痕迹,尸体早已被闻风而至的法租界巡捕房匆匆抬走。远处,隐约传来警笛的尖啸,正由远及近。
“走!” 唐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再犹豫。他猛地将小张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半拖半抱地将他沉重的身体撑起。小张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用那条完好的腿拼命蹬地,配合着唐英向咖啡馆的后厨方向移动。
后厨同样一片混乱,锅碗瓢盆散落一地,弥漫着食物腐败和血腥混合的怪味。唐英用枪柄粗暴地砸开后巷的铁门,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弄堂特有的潮湿霉味。他警惕地扫视着狭窄、堆满杂物的后巷,确认没有埋伏后,才架着小张,深一脚浅一脚地融入昏暗的暮色之中。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着血脚印的泥泞印记。身后,“蓝鸟”咖啡馆如同一个巨大的、淌血的伤口,渐渐被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和看客的喧嚣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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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边缘,一间隐藏在嘈杂印刷厂后巷深处的阁楼安全屋。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墨、潮湿木头和未散尽的烟草味。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低矮的房梁下,将围坐在一张破旧方桌旁的几个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凝固的雕塑。
陈默坐在阴影最浓重的角落,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礁石。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扭曲的烟蒂,如同他此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指间夹着的半截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段,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弹落。他在等。等一个消息。一个他内心深处已预感极其不妙,却仍抱着一丝渺茫侥幸的消息。戴笠那封“不惜代价”的密电,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
滴答…滴答…
墙壁上老旧的挂钟指针走动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如同丧钟的预演。
负责通讯的瘦高个“老鬼”,守着一台蒙着厚布的电台,戴着耳机,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频率越来越快,透出内心的焦灼。每一次电台微弱的电流杂音响起,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侧耳倾听,随即又颓然放松。
突然!
“老鬼”的身体猛地僵住!他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瞬间挺直,耳朵死死贴着耳机,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钟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如同刷了层劣质的白垩。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摘下耳机,手指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仿佛那耳机有千斤重。他抬起头,看向阴影中的陈默,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悲痛。
不需要任何言语。那眼神,那表情,就是最残酷的判决书!
阴影中,陈默指间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无声地断裂,飘落在油腻的桌面上。他夹着烟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那线条坚硬得像要割裂空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里的锐利和冰冷,而是一种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寒潭。没有怒火,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死寂。
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老鬼惨白的脸上。
老鬼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地吐出几个字:“…唐…唐英…信号…咖啡馆…交火…老吴…老吴他…被拖走了…生死不明…阿亮…阿亮没了…小张重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房间里所有人的神经。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陈默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方桌上!那用厚实木料钉成的桌面,竟被他饱含怒意和绝望的一拳,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凹坑!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滚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安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随即又被更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所笼罩。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呆住,连呼吸都忘了。
陈默缓缓收回拳头。指关节处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裂开的皮肉缓缓渗出,滴落在桌面那个新鲜的凹坑里,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他看也没看自己的手,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悠长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叹息。他重新靠回椅背,重新将自己沉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寂地睁着,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阁楼低矮的天花板,望见了静安寺路上那两道长长的、蜿蜒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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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