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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暗流与旧谊(下)

未尽的暗刃

伪政府大楼那栋灰扑扑的西式建筑里,空气也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惨白的光,高跟鞋踩上去发出清脆空洞的回响。沈秋月穿着一身素净的藏青色旗袍,外面罩着件米色薄呢短外套,臂弯里夹着几份待处理的文件,步履从容地从一间挂着“文书档案科”牌子的办公室外走过。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虚掩的门缝。

办公室里,陈承纶正伏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前。他看起来五十上下,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但两鬓已见霜色。一张斯文的脸此刻却绷得死紧,额头上密布着一层细小的汗珠,在顶灯照射下泛着油光。他握着一支钢笔,手却在微微发抖,笔尖悬在一份文件上方许久,却迟迟落不下去。旁边一个年轻科员探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陈承纶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一样,钢笔“啪嗒”掉在文件上,溅开一小团墨渍。他惊慌失措地抬头,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什么,只是胡乱地点头又摇头,手忙脚乱地去擦那团墨迹,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那年轻科员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讪讪地缩回了头。

沈秋月脚步未停,平静地走过门口,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无声地收紧了一下。惊弓之鸟。

几天后,一场名为“新国民精神宣讲动员”的闹剧在伪府大礼堂上演。台上,油头粉面的官员慷慨激昂地喷着唾沫星子,大谈“和平建国”。台下前排坐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后排则是像沈秋月这样的秘书、职员。沈秋月的位置靠后,视线可以扫过大半个礼堂。她的目光再次捕捉到陈承纶。他没有坐在安排好的位置上,而是缩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阴影里,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台上激昂的演说仿佛与他隔着一个世界。他佝偻着背,双手神经质地紧紧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焦点却不知落在何处,额角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浸湿了一小片衣领。旁边一个相熟的同僚似乎想跟他搭话,刚侧过身,陈承纶就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肩膀,把头埋得更低,避开了对方的视线。那同僚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转了回去。

沈秋月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心头那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目光再次掠过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身影。惊弓之鸟,已近崩弦。

午休时分,狭小的女职员茶水间里,水壶在炉子上发出嘶嘶的白气。沈秋月安静地清洗着自己的杯子。两个穿着花布旗袍的低级职员挤在窗边小声嘀咕。

“喂,看见老陈没?这几天魂儿都丢了似的。”

“可不是嘛!刚才在走廊,我就在他身后正常走,他突然回头,那眼神…啧啧,跟见了鬼一样,脸刷白!差点撞门框上。”

“听说昨天在办公室,李姐就从他背后过,拍了他肩膀一下问事,好家伙,他嗷一嗓子蹦起来,把李姐都吓懵了!手里端的热茶全泼自己手上了,烫红一片,他自个儿倒像没感觉似的…”

“邪门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谁知道呢,整天疑神疑鬼的,跟谁都不说话了,怪瘆人的。”

沈秋月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她拿起擦干的杯子,转身离开茶水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平静。只是转身的刹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凝重。惊弓之鸟,弦将断。

当天傍晚,法租界霞飞路。沈秋月走进一家门面不大的旧书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特殊气味。她像是随意浏览着书架上的旧书,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走到标着“地方志·杂记”的区域,她停下脚步,抽出一本封面残破、书页泛黄的《沪上风物小志》,熟练地翻到中间某页。那里夹着一张对折的、印着素雅兰花的信笺。她动作自然地用指尖从自己小巧的手袋里捻出一张同样大小、折好的薄纸片,迅速替换了原来的那张。旧信笺无声地滑入她手心,消失在袖口。她合上书,将这本《沪上风物小志》插回书架原处,仿佛只是翻阅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书店。门外,夕阳给街道镀上一层暧昧的金红色。

那张被替换的纸片上,只有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楷:

**“目标旧友状态极差,惊弓之鸟,恐生变数。接触风险极高。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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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赓恕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塞进了瓷器店的公牛,浑身的力气和暴躁无处发泄,只能憋屈地按照陈默那套繁琐到令人发指的程序行事。他讨厌这种绑手绑脚的感觉,尤其当“老陈”这个称呼在他心头反复灼烧时,更让他烦躁。但他终究不是完全没脑子的莽夫,戴星炳血淋淋的教训和出发前陈默那双冰锥般的眼睛,像两根无形的缰绳,勒住了他冲动的本能。

联络的过程缓慢得像钝刀子割肉。第一次接触,他在兆丰公园那张冰冷的长椅上枯坐了整个下午,像一尊僵硬的石像,忍受着路人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直到黄昏降临,公园里游人稀疏,他才按照死信箱的指示,在《申报》第三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红笔笨拙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又在指定垃圾桶旁丢下一个捏扁了的“老刀牌”空烟盒,里面夹着一根被他用力掰断的火柴棍。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窝囊。

两天后,他再次来到公园。手指在长椅背面摸索,触碰到那块松动的砖块。抽出,里面躺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展开,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地址和时间:“静安寺路,蓝鸟咖啡馆,三号包间。后日下午三时。”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仓促和不安。吴赓恕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这字迹…太陌生了,完全不是记忆中老陈那手漂亮的楷书。他攥紧了纸条,指关节发白。他想立刻去找陈默,但想起陈默那句“单向联络,只由我们发起”,又强行按捺住冲动。陈默的谨慎像一层厚厚的寒冰,将他与老友隔绝开来。

约定的日子,后日下午。静安寺路车水马龙,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不时驶过。吴赓恕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哔叽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提前半小时就抵达了“蓝鸟”咖啡馆附近。他没有直接进去,像个真正的顾客一样,在街对面的几家洋行橱窗前驻足流连,眼角余光却像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他看到斜对面二楼的窗帘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看到街角那个卖香烟的小贩,眼神似乎过于锐利。他甚至觉得路边黄包车上打盹的车夫姿势都透着可疑。陈默的警告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让他看什么都像76号的陷阱。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被他用崭新的白手帕用力擦去。

两点五十分。吴赓恕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终于迈步穿过马路。推开“蓝鸟”咖啡馆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咖啡焦香、甜腻奶油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留声机播放着慵懒的爵士乐,几个洋人低声交谈,几个穿着旗袍的时髦女郎在窃窃私语,一切看起来平和而优雅。他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目光快速扫过大厅,没有发现异常。侍者彬彬有礼地将他引向走廊深处的三号包间。

包间不大,布置雅致,铺着墨绿色的丝绒桌布。吴赓恕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侍者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爵士乐的旋律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包间里壁钟指针走动时发出的微弱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吴赓恕紧绷的心弦上。他盯着那杯深褐色的液体,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仿佛又看到了汉口码头的硝烟,看到了老陈和他并肩冲锋时那张年轻无畏的脸…那豪迈的笑声犹在耳边。他摸了摸腰间西装内袋里那冰冷的硬物,那是他最后的安全感,也是决心的象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壁钟的指针指向三点零五分。咖啡的热气已经散尽,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老陈还没来。吴赓恕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陈默那些冰冷的警告越来越清晰地占据他的脑海。恐惧像冰冷的藤蔓,开始缠绕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端起冰冷的咖啡杯,想喝一口掩饰内心的焦躁,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杯碟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就在他心神不宁,杯沿即将触到嘴唇的瞬间——

包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门开的速度不快,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但映入吴赓恕眼帘的,不是那张记忆中熟悉、此刻应该带着愧疚或紧张的脸!

门口站着三个人。清一色的深色毛料风衣,礼帽压得很低,帽檐下是三双冷酷得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他们的站位极其专业,封堵了门口的所有空间。为首那人风衣微微敞开,露出了里面黑色枪套的一角,以及一只已经握住了枪柄的、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爵士乐的旋律、咖啡的香气、壁钟的滴答…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吴赓恕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为首的76号特务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残酷的、宣告终结的弧度。他的嘴唇张开,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钻进吴赓恕的耳膜:

“吴赓恕?”

这三个字,不是询问,是确认,是死亡的判决!

“别动!76号!”

最后那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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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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