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星炳的血似乎还没干透,黏腻地糊在军统上海站每个人的心上。安全屋的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重得压弯了所有脊梁。香烟的劣质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盘旋缭绕,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陈默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桌旁,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空洞的笃笃声。每一次敲击都像小锤,砸在沉默的众人耳膜上。河内的耻辱像未愈的疮疤,上海的第一次出手,又添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戴笠从重庆发来的密电纸就摊在桌角,字句仿佛带着山城阴冷潮湿的气息:“汪逆伪府挂牌在即,时不我待!另觅良机,不惜代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鞭子。
死寂被一声粗重的叹息打破。吴赓恕,这个虎背熊腰的北方汉子,猛地从角落的阴影里站起来,像一座骤然拔起的黑塔。他烦躁地抓了抓剃得发青的头皮,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嘶哑:“憋屈!真他娘的憋屈!戴先生是好汉,折了!我们呢?缩在这耗子洞里,闻他娘的血腥味?再耗下去,那姓汪的狗东西就该在南京城头插旗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和挫败的脸,最后落在陈默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孤勇:“戴先生的路子断了,咱们就不能另开一条道?汪逆身边就他妈铁板一块?老子就不信!”
角落里一个低沉的声音接话,带着试探:“吴队长…是说…策反内应?”
“对!”吴赓恕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一个缺口的搪瓷缸嗡嗡作响,浑浊的水泼溅出来。“陈承纶!你们知道陈承纶不?当年在汉口,老子跟他一个锅里搅马勺,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交情!过命的兄弟!”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久困黑暗中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时的偏执,“他现在就在伪府里混着!官不大不小,消息肯定灵通!老子去找他!把酒言欢,晓以大义!他老陈不是没骨头的人,就是一时糊涂走了岔路!只要他肯暗中搭把手,给咱们递个准信儿,或者…或者创造个机会,哪怕就他娘的一分钟!老子亲自上,豁出这条命,也要把那汪精卫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这番带着江湖草莽气的豪言壮语,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油桶。安全屋里几个年轻些、脸上稚气未脱的行动队员,眼中熄灭的光似乎被重新点燃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戴星炳的死带来的绝望,似乎被这“旧日情义”的许诺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默终于抬起了头。灯光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露出的那半张脸,线条冷硬得像刀削斧劈。他的目光,锐利、冰冷,像淬了毒的针,缓缓刺向吴赓恕脸上那近乎沸腾的热忱。
“老吴,”陈默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屋里刚刚升腾起的一丝躁动,“情义值千金?嗯?”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更像是凝固的嘲讽,“在河内,我们信了法国佬的‘情义’,结果呢?在戴先生这条线上,我们以为万无一失,结果呢?上海滩,尤其是76号丁屠夫的眼皮子底下,你跟我讲旧日情义?”
他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走到吴赓恕面前。两人身高相仿,陈默的气势却像巍然的山岳,压得吴赓恕那燃烧的孤勇微微一滞。
“陈承纶现在是什么人?”陈默一字一顿,声音像冰珠子砸在铁板上,“他是汪伪政权登记在册的官!他每天在76号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眼皮子底下晃荡!你怎么知道他还是汉口那个陈承纶?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丁鸿渐故意放出来钓我们的饵?你怎么确定他桌子底下没藏着录音机,身后没跟着76号的尾巴?”
一连串冰冷的质问,像一盆盆冰水,兜头浇在吴赓恕发热的头脑上,也浇在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年轻队员心头。
“情义?”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疲惫和更深的警惕,“在76号的地狱里,情义是最先被碾碎的玩意儿。活命,才是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恐惧,能让人变成鬼。”
他逼视着吴赓恕有些闪烁的眼睛:“老吴,我敬你是条汉子,敢打敢冲。但这次,收起你那套江湖义气!你要去,行。但必须听我的,一步都不能错!”
吴赓恕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迎着陈默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他梗着的脖子终究还是微微垂了下来,瓮声瓮气地问:“…怎么干?”
“唐英!”陈默不再看吴赓恕,转向角落。一个精悍如豹的身影无声地站起,正是行动组最锋利的尖刀,唐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得如同开刃的匕首。
“你挑三个人,最好的枪,最稳的手。”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从今天起,你们组只有一个任务:钉死吴队长和陈承纶接触的每一个环节!接头地点提前一天踩点,方圆五百米内,所有街道、楼房、店铺、后巷,给我一寸寸摸清楚!所有可能的制高点、埋伏点、撤退路线,全部标注!吴队长和陈承纶见面期间,你们就是他的影子,他的屏障!一旦有变…”陈默顿了一下,眼中寒光一闪,“我授权你,可以不计代价,强行救人!但前提是,确保自身不被咬死!明白吗?”
“明白!”唐英的声音短促有力,像子弹上膛。
“联络方式,”陈默转向负责通讯的瘦高个,“用最原始的死信箱。地点…公共租界兆丰公园,西南角第三张长椅背面,左下角松动的那块砖下。暗号…”他快速口述了一套极其复杂的组合——必须在《申报》第三版特定位置用红笔画一个不规则的圈,同时在公园指定垃圾桶旁丢弃一个半旧的、特定牌子的空烟盒,烟盒里必须夹着一根折断的火柴。“所有动作,错一步,联络自动中断,视为暴露。单向联络,只由我们发起,陈承纶只能被动接受地点和时间。”
最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安全屋的墙壁,投向伪政府大楼的方向:“启动‘青鸟’。传信给她:‘留意目标陈承纶,伪府文书,近期接触、言行、精神状态,细报。’”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