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火车哐当哐当地穿过夜色，窗外的灯光一盏盏向后退去，像流动的星火。我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怀里抱着陈默给我买的面包，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录取通知书被我小心翼翼地放回《新华字典》里，又塞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那个红色的封皮，像是有千斤重，压得我心口发闷。

对面座位上的大妈打着呼噜，声音震天响。过道里时不时有人走过，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陈志强那张狰狞的脸，陈默泛红的眼眶，妈苍白的脸，春生冻得通红的小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像电影一样。

"姑娘，你一个人啊？"旁边座位上的大爷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个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响着。

"嗯。"我点点头，没多说。上辈子被陈志强骗怕了，对陌生人总是习惯性地防备。

大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去北京上学？"他指了指我腿上的帆布包，上面还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字，是去年学校发的。

"嗯，北京师范大学。"我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

"好啊！好学校！"大爷眼睛一亮，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将来是要当老师的吧？好职业，教书育人，积德行善。"

我笑了笑，没说话。当老师，是我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那时候，我在罐头厂三班倒地加班，手指头都被机器轧断了两根，最后却只落得个被陈志强抛弃的下场。他拿着我的血汗钱，养着外面的女人，还说我是个没文化的黄脸婆，配不上他。

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像堵着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指甲深深掐进手心，一阵阵刺痛让我清醒过来。这辈子，我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火车在半夜到达省城。站台上灯火通明，却冷得厉害。我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跟着人流往外走。按照陈默说的，在火车站广场东侧有通宵营业的长途汽车站，早上五点有一班去北京的卧铺客车，比火车快些，还能省一晚住宿费。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有等车的，有拉客住店的，还有卖小吃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很。我紧紧抱着帆布包，低着头往前挤，生怕遇到坏人。上辈子听说过不少女孩子在火车站被拐走的事，心里不免有点发怵。

"小妹妹，住宿吗？便宜又干净，有热水洗澡。"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拦住我，头发烫得像方便面，身上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不不住。"我摇摇头，想绕开她。

"诶，别走啊！"她一把拉住我胳膊，"是不是去北京？我男人就是开长途车的，马上就发车，比车站便宜一半！"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陈默叮嘱的话，说在外面别随便相信陌生人，尤其是主动搭讪的。我使劲挣开她的手："不用了，我等车站的车。"

"切，傻姑娘。"她撇撇嘴，白了我一眼，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

我加快脚步走到汽车站，买了张去北京的车票，票价贵得肉疼，几乎花掉了妈给我的一半生活费。售票员大姐甩给我一张硬板票，上面用复写纸印着模糊的字迹。我小心翼翼地收好，找到候车室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候车室里比火车站还乱，满地烟头和瓜子皮，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汗臭味。几个男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长椅上打呼噜，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在低声哄着哭闹的婴儿。我缩在角落里，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猛地惊醒，心脏怦怦直跳。抬头一看，是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

"同学，不好意思，"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你是不是也是去北京上大学的？我看你拿的车票是去北京的。"

我警惕地看着他："嗯。"

"哪个学校的？"他笑着问，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不像坏人。

"北师大的。"我小声说，心里还是有点防备。

"真巧！我也是北师大的！"他眼睛一亮，显得很兴奋，"我叫赵卫东，历史系的。你呢？"

"林晚秋，中文系的。"听他说是校友，我心里的防备稍微放下了些。毕竟去了北京人生地不熟，能认识个校友总是好的。

"中文系好啊，才女！"赵卫东笑着说，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我老家是山东的，坐了一天火车才到这儿。你呢？江南的？听口音像。"

"嗯，江南青溪镇上的。"我点点头。

"江南好地方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赵卫东兴致勃勃地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你们那儿看看。对了，你怎么一个人？家里人不送你吗？"

提到家里，我心里一酸。妈还在医院躺着，爸要照顾她和春生，根本走不开。陈默……想到陈默，心里又暖了起来。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被陈志强抢走了录取通知书，这辈子都别想上大学了。

"我妈生病了，在 hospital，走不开。"我低下头，声音有点哽咽。

赵卫东看出我心情不好，赶紧转移话题："哦，这样啊。那你一个人可要小心点。到了学校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比你早报到两天，已经熟悉环境了。"

"谢谢。"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这还是我来北京的路上，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跟赵卫东聊了会儿天，时间过得快多了。他给我讲北京有多大多热闹，讲北师大的校园有多漂亮，讲大学课程有多有意思。我听得眼睛发亮，对大学生活充满了向往。

凌晨五点，长途汽车终于来了。我和赵卫东一起上了车。车厢里一股汽油味，闻得我有点恶心。赵卫东帮我把帆布包放到行李架上，又帮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谢谢你啊。"我坐下来说。

"不客气，校友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他笑着说，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

汽车发动起来，摇摇晃晃地开出了车站。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车厢里很快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靠在座椅上补觉。我靠在窗户上，却一点也睡不着。

赵卫东大概是太累了，头靠在椅背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感激。要不是遇到他，这一路不知道该多难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我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没有青溪镇的小桥流水，没有熟悉的稻田和竹林，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马路，高大的楼房，还有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自行车。

这就是大城市吗？我心里既兴奋又有点害怕。

汽车在高速路上行驶着，中午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我和赵卫东一起去吃了碗面条，味道不如家里的好吃，还贵得要死。赵卫东抢着付了钱，说是学长请学妹是应该的。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决定到了学校一定要请他吃饭。

下午的时候，汽车进入了北京地界。路边的楼房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我激动得手心直冒汗，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北京，我

"晚秋，快看，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