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灰白的铁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死寂压抑的天光。
林晚棠快步走出高墙阴影,身后是层层监控、严苛管控,是谢景珩用以囚困磋磨苏明棠的人间牢笼。方才她数次试图打探消息、私下联络院内人员,尽数被堵截切断。谢景珩的禁令冰冷决绝,彻底封死了她所有靠近、暗中护持苏明棠的渠道。
院外日光朗朗,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暖意。
她立在街边,秋风掠起她裙角,眼底最后一点焦躁慌乱缓缓沉淀,尽数化作隐忍的冷静。
她太清楚谢景珩的疑心,也清楚白月光步步紧逼的歹毒心肠。如今她被彻底隔绝在疗养院之外,无法近身庇护,那铺天盖地的杀局,很快便会尽数落向困于深渊、孤立无援的苏明棠。
既然私下周全无路可走,那她便站到明处。
以己身为饵,自揽浊风,替姐姐挡尽漫天刀光。
敛去眼底所有深沉心绪,林晚棠抬步登车,褪去方才焦躁不安的模样,重新覆上那层骄纵蛮横、善妒无理的虚伪皮囊,车马调转方向,径直驶向京城最繁华的琳琅商号。
秋风卷着京城俗世的尘嚣,掠过琳琅商号的飞檐,吹不散盘踞在权贵之间的阴私算计。
苏明棠立于柜台之前,素衣清颜,眉眼覆着历经两世的冷寂与沉静。
自重生归来,她步步拆解前世死局,整顿苏家残业、收拢散落人脉、暗中搜集谢景珩构陷苏家满门的罪证。不过旬日光景,便将濒临破败的苏家商号稳住根基,在京城商界站稳脚跟,锋芒初露,引得无数人侧目忌惮。
她太清醒,也太迅猛。
这份脱胎换骨的强大,彻底戳中了谢景珩的心病。
靖安侯府深处,密室沉郁,檀香冷冽。
谢景珩端坐主位,玄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阴鸷偏执。身侧白月光柔声细语,字字句句皆是挑拨,将苏明棠的步步崛起曲解为蓄谋报复,将女主的隐忍筹谋渲染成谋逆祸心。
“侯爷,苏明棠性情大变,绝非偶然。她近日四处查探旧案、收拢旧部,怕是手中握着当年苏家旧案的隐秘卷宗,藏着足以撼动侯爷根基的证据。”
“她从前痴心予你,温顺可欺,如今满心皆是恨意,这般蛰伏蓄力,来日必成大患。斩草需除根,留着她,终究是祸患无穷。”
温柔的嗓音裹着最歹毒的算计,精准挑动谢景珩心底最深的猜忌与杀意。
谢景珩指尖攥紧,骨节泛白。
他素来多疑狠绝,这辈子最忌惮的,便是挣脱掌控、愈发耀眼的苏明棠。前世他亲手覆灭苏家、葬送挚爱,今生苏明棠浴火重生、斩断情根,再也不受他半分桎梏。
比起失去,他更恐惧失控。
忌惮与杀意交织,彻底覆没了心底仅存的微末过往情谊。
“既她手握逆卷,意图不轨,便休怪本侯无情。”
谢景珩眼底掠过狠戾寒芒,沉声吩咐身侧暗卫:“暗中联络刑部官员,伪造证据、罗织罪名。就以私藏逆卷、意图谋逆定罪,一举铲除苏家残余,永绝后患。”
暗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隐入暗处,一场针对苏明棠的致命栽赃,悄然布网成型。
彼时的谢景珩、白月光,乃至朝堂一众依附侯府的势力,所有的目光与杀机,尽数锁定在了浴火重生、锋芒初显的苏明棠身上。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
可谁也未曾预料,这场本该席卷苏明棠的滔天浊浪,会被一道看似骄纵蛮横的身影,硬生生拦在身前。
琳琅商号外,车马驻足。
林晚棠一身娇俏艳丽的绯红罗裙,珠翠环绕,眉眼张扬,带着一身盛气凌人的骄纵姿态,拨开围观人群,大步走入商号之中。
她是苏明棠同母异父的妹妹,是世人公认恃宠而骄、善妒心机的林家小女。
众人皆知,她素来爱慕谢景珩,嫉妒苏明棠曾拥有的侯府荣光,向来处处针对、攀比苛待苏明棠。
今日现身,依旧是一副全然不善的模样。
“姐姐如今倒是风光无限。”
林晚棠扬声开口,语调尖锐张扬,带着刻意的敌意与蛮横,穿透满堂人声,落入所有人耳中,“不过几日光景,便盘活了苏家半死的产业,抢遍京城商机,甚至还私藏秘卷、暗中结势,姐姐的本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字字句句,刻意拔高音量,直指旁人暗中揣测的谋逆疑云。
不等苏明棠开口,她已然迈步上前,逼近柜台,目光死死盯着桌案上收纳账册与隐秘文书的锦盒,佯装贪利嫉恨,伸手便要抢夺。
“姐姐手握这么多机缘与秘辛,却半点不念姐妹情分。既然姐姐不肯安分,那这些东西,不如归我所有!”
喧闹骤起,满堂哗然。
往来的客商、围观的路人纷纷驻足,看向苏明棠的眼神带上猜疑,看向林晚棠的目光则满是鄙夷。
人人都觉得,林晚棠心胸狭隘、善妒成性,见不得姐姐崛起风光,便当众撒泼闹事,抢夺财物卷宗,蛮横无度、心机深沉。
可无人看穿这张扬蛮横表象之下,藏着怎样隐忍刻骨的守护。
林晚棠余光极淡地扫过暗处蛰伏的侯府眼线,心底清明透彻。
她太清楚谢景珩的猜忌,太清楚白月光的毒计,更清楚这场私藏逆卷的栽赃死局,一旦成型,苏明棠将万劫不复。
她护不了姐姐一世安稳,便只能以身为盾、以恶名为甲。
她刻意高调现身,当众与苏明棠反目,争抢卷宗财物,刻意展露自己的贪婪蛮横、不知好歹。
她故意吸引全场目光,主动承接所有非议与恶意,将谢景珩、白月光、朝堂所有势力的注意力,尽数从蛰伏蓄力的苏明棠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心怀不轨、觊觎权势、暗藏野心的是她林晚棠。
她要让谢景珩认定,真正需要防备、需要铲除的眼中钉,是张扬外露、肆意惹事的自己,而非步步隐忍、暗藏锋芒的苏明棠。
人前,她是人人唾弃、针对亲姐的恶毒小妹。
人后,她是以一身恶名,为姐姐挡下漫天风雨的守护者。
与此同时,人群最深处,一辆雅致低调的乌木马车静静停靠。
车帘半掩,露出一张清冷绝尘的侧脸。
裴夜身着一袭素雅白衣,身姿矜贵挺拔,是京城人人知晓、温润风雅、与世无争的顶级世家公子模样。
他本闲来途经此地,无意窥见这场姐妹对峙的闹剧,可眼底的淡然,却在看清林晚棠的举止后,悄然覆上一层浅浅疑惑。
常年身居高位、掌控人心的洞察力,让他瞬间捕捉到了破绽。
林晚棠的蛮横太过刻意,敌意太过外露,争抢的动作浮夸刻意,一言一行皆像是精心演给旁人看的戏码,全然没有真心嫉恨的戾气,反倒处处透着刻意造势、主动揽祸的诡异。
寻常善妒争利之人,只会暗中算计,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自毁名声,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沦为全城笑柄。
裴夜墨眸微沉,心底生出几分探究。
这林家小女,看似蠢钝骄纵、心性浅薄,实则举止反常,暗藏玄机。
无人知晓,这温润世家公子的皮囊之下,藏着执掌整片暗域、凌驾天下权贵的至尊身躯,藏着历经两世、只为守护一人的深沉执念。
暗处之中,他早已洞悉谢景珩布下的栽赃死局。
那些伪造的证物、串联的官员、罗织的罪名,所有针对苏明棠的杀招,早已被他悄无声息、不留半点痕迹地尽数销毁。
谢景珩自以为掌控全局、步步为营,殊不知,他所有的算计,早在落笔之初,便尽数沦为泡影。
马车之内,裴夜收回目光,眉眼依旧温润无波,无人看穿他眼底暗藏的风起云涌。
场中闹剧仍在继续。
苏明棠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张牙舞爪、刻意刁难自己的林晚棠,眼底只剩彻骨寒凉与全然的戒备。
历经前世今生,她见过太多人心险恶、假意温情。
此刻林晚棠当众寻衅、抢夺卷宗、败坏她名声的所作所为,在她眼中,皆是赤裸裸的恶意与算计。
她想起前世,林晚棠依附谢景珩,次次与她为敌,步步蚕食她的一切,是压垮她人生的众多推手之一。
重生归来,对方依旧不改本性,见她稍有起色,便立刻上门刁难生事。
这一刻,苏明棠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牵绊彻底消散。
她彻底将林晚棠划入敌人之列,视作前路复仇路上,必须警惕、必须防备的对手。
世人议论纷纷,恶名倾泻在林晚棠身上。
谢景珩的眼线紧盯闹事的林晚棠,悄然转移了戒备重心。
世家裴夜静观闹剧,心生无尽疑惑。
唯有苏明棠,满心戒备,错把守护当仇敌。
浊风扑面,闹剧沸扬。
明面上,姐妹反目,恶女当道,苏家新势受阻。
暗地里,有人自揽污名、以身挡祸,有人隐匿黑暗、扫清杀机。
一盘横跨两世的复仇棋局,明暗交错,风雨初沸,正式落子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