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满再次醒来时,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内力甚至比之前更加充盈凝练了几分。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薄被。窗外天光微亮,已是清晨。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侧过头,便看到窗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长生依旧是一身素雅白袍,银发未束,随意披散。
他斜倚在窗棂上,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手中拎着酒壶,正望着窗外初醒的天启城,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神情似乎恢复了往常的慵懒,但那眼底深处,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沉郁。
似是察觉到她醒来的动静,李长生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温和地开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醒了啊。”
温梨满拥着被子坐起身,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他背对着自己可能看不见。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简洁却雅致的房间,不是雕楼小筑,也不是千金台,应该是李长生的某处住所。
她揉了揉依旧有些惺忪的睡眼,想起昨晚的惊险,第一个念头就是:
“百里东君呢?”她记得百里东君和叶鼎之还在考核。
李长生晃了晃酒壶,语气平淡:“还活着。应该都通过考核了。”
听到百里东君没事,温梨满松了口气。随即她又想起那个诡异的诸葛云,眉头蹙起:
“那个假的诸葛云呢?”
她记得那家伙手段阴毒。
“杀了。”
李长生的回答简洁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捏死了一只蚂蚁,“死有余辜。”
温梨满沉默了一下。她并不觉得杀人有什么不对,尤其是那种邪魔外道。
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李长生的背影上,问出了从醒来就盘旋在心里的疑问:
“你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早点出手呢?”
她的声音里没有指责,更多的是不解和一种隐隐的失望。
“如果你早点出手,是不是……那些参加学堂大考的人,就不会无辜被杀了?”
她想起了演武场里那些冰冷的尸体。
她自诩不是什么人间活菩萨,可那些无辜慕名来参加学堂大考的……
李长生饮酒的动作顿住了。
下一秒,窗边的人影骤然消失!
温梨满只觉眼前一花,李长生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的床榻前,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睫毛和那双此刻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
他俯身看着她,速度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凉的风。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紧紧锁定了她,声音里带着无奈。
“小丫头,怎么才醒,就问我这么多的问题呢?不饿吗?我让人给你准备点吃的?”
他试图转移话题,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温梨满只是睁着那双清澈又执拗的杏眼,定定地回望着他,没有丝毫退缩。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没有回答我。”
李长生看着她那双眼睛,喉结微动,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温梨满继续问道,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这个问题很重要吗?李先生不是天下第一吗?那些人的性命,在你眼中,就如此不重要吗?”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审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命题,“当真是‘大境逍遥,寸手摸天,不见众生,不见天地。’?你们这样的人,修炼到了最后,眼中是不是……就只剩下自己了?”
这番话,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精准地撬开了李长生层层包裹的心防。
他的芃芃……无论轮回转世多少次,骨子里那份对生命的悲悯、对不公的诘问、以及这份近乎天真的执拗,竟是一点都没变。
李长生就这么盯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说是?那便是否定了她心中认定的某种道义,他们之间或许从此便真的形同陌路,他刚刚寻回的这一缕微光可能再次熄灭。
说不是?可他昨夜确实冷眼旁观了许久,直到她的“碎玉”惊现才悍然出手,这辩解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李长生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近乎坦然的苦涩。
他选择坦诚。
他缓缓地、极其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有的。”
温梨满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个没头没尾的回答。
李长生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某种勇气,继续说道,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我眼中……还有你。”
“我?”温梨满彻底怔住了,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解。
她指了指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为什么?我……我们才认识一天不到而已。这跟你不出手救人有什么关系?”
她觉得这位天下第一的思路,真是比她温家的毒经还要难以理解。
李长生看着她纯然疑惑、没有丝毫其他杂念的眼神,心中百味杂陈。
是啊,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他只是一个认识不到一天、行为古怪的“前辈”而已。
他该如何解释那跨越了轮回的熟悉?该如何说明那一道“碎玉”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如同昨晚那样,非常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避重就轻地低声道:“因为……你比较特别。”
说完,他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直起身,转身朝外走去,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慵懒,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好了,问题问完了就该饿了。我去看看早饭备好了没有,小丫头片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
温梨满坐在床榻上,看着他那仿佛带着一丝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摸着刚刚被他揉过的头顶,小脸上依旧是一片茫然的懵懂。
特别?她哪里特别了?因为她是温家的?
这位李先生,果然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她完全搞不懂的……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