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演武场中,尘埃渐落。
诸葛云眼见温梨满虽气息不稳,但那双杏眸中的锐光未减,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摸不透这诡异丫头的底牌——那惊世骇俗的一剑“碎玉”已然让他吃了大亏,谁知道她温家那些防不胜防的毒术还有什么后手?他本就心思诡谲,惜命得很,绝不会在形势未明时硬拼。
“哼!温家的小毒物,今日算你走运!”诸葛云恶狠狠地撂下一句场面话,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毒蛇,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残垣断壁之后,竟是毫不犹豫地遁走了。
温梨满见强敌退走,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强提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泄了。
那“碎玉”一剑虽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但催动它所需的精、气、神却极为庞大,几乎抽空了她的身体。
“呼……呼……”她剧烈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柄剑还是她刚才从旁边一具不知名的尸体旁随手捡来的普通青钢剑,此刻却成了支撑她不至于软倒下去的拐杖。
剑尖拄地,她才能勉强站稳。
她环顾四周,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一段断裂的巨大石柱旁,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下来。
也顾不得什么脏不脏了,立刻闭上眼睛,努力调息,试图尽快恢复一丝力气。
就在她内力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刚刚压下一些翻腾的气血时,一阵极其轻微却迅疾的风声由远及近!
温梨满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望向风声来处!这个时候,会是谁?难道是诸葛云去而复返?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熟悉的、在月光下流淌着银辉的白发。
李长生如同凭空出现一般,落在了演武场中央。他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急切和……一种近乎惶恐的寻找。
他的目光飞速地扫过场间的每一寸土地,掠过那些尸体和废墟,最终,猛地定格在了角落石柱下,那个靠着石壁、脸色苍白、正睁着一双疑惑大眼睛望着他的鹅黄身影上。
找到了!
李长生几乎是瞬间就闪到了温梨满面前,速度之快,带起的风吹动了温梨满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得厉害,震惊、激动、难以置信、失而复得的庆幸……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那样专注又奇异地看着她。
温梨满被他这直勾勾、仿佛要将她看穿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毛毛的。
她皱了皱眉,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喂……李先生?这里……不能坐吗?”
她以为是自己占了什么地方,惹得这位前辈如此“瞪”着她。
听到她开口说话,李长生似乎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眼底汹涌的情绪,快步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来。
他的声音是温梨满从未听过的温柔,小心翼翼:“没……没有不能坐。你……你有没有哪里受伤了?啊?”
他上下打量着她,想伸手去检查,又似乎怕唐突了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眼神里的关切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温梨满被他这过度紧张的态度搞得有点莫名其妙,摇了摇头:“受伤?还好吧,一点皮外伤。就是没多少力气了,累得慌。”
她实话实说,只觉得这会儿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李长生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想将她搀扶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温梨满此刻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只想瘫在地上天荒地老。
被李长生这么一扶,她顿时不满地嘟囔起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撒娇似的抱怨:
“哎呀……能不能不起来啊……李先生,我真的很累,我就想再多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好累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没了骨头似的往下赖。
李长生看着她这副疲惫不堪、难得露出符合年龄的娇憨柔弱模样,再想到方才那石破天惊、与她气质截然不同的“碎玉”一剑,心头百感交集,酸涩与怜爱几乎同时涌上。
他不再强行拉她,而是掌心轻轻贴在她后心,一股精纯温和、磅礴如海却又极其轻柔的真气缓缓渡入她体内,滋养着她几乎干涸的经脉。
这股真气温暖而舒适,迅速驱散着身体的疲惫和不适。温梨满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我知道,我知道你累。”
李长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甚至隐隐有些哽咽,“不逼你走了。我背你回去,好不好?你趴着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他的语气近乎哄劝,带着无限的耐心和温柔。
温梨满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这白头发前辈今天真是奇怪得紧,一会儿瞪眼一会儿温柔的。
但那股渡入体内的真气实在太舒服,他的背看起来也很宽厚可靠的样子……
她实在是累极了,眼皮重如千斤,胡乱地点了点头,含混地应了一声:“嗯……好……”
得到她的同意,李长生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温梨满挣扎着往前倾,软绵绵地趴伏在他宽阔的背上。李长生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了起来,动作轻柔。
温梨满的脑袋一靠上他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一种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连手中那柄当做拐杖的青钢剑何时滑落了都未曾察觉。
李长生背着她,站起身。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侧头,看了看肩上那张陷入熟睡、还带着些许稚气的恬静侧脸,眼底情绪翻腾,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包含了太多复杂情感的叹息。
他稳了稳步伐,一步步踏着月色,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与杀机的废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