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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千世界浩渺无垠,数十亿凡世星罗棋布,散落在天地寰宇之间。
奇特的是,每一处凡世的时间流转都循着各自的节律,或快或慢,与九重天上的光阴截然不同——
有的凡世一日抵得上天界数载,有的却又迟缓得如同凝固,而此处的大熙朝,便是那光阴疾行之地,天界一日,便是人间一整年。
天步犹清晰记得,她跟着三殿下初临这大熙凡世时,正是长依仙子魂断锁妖塔的第二十八个年头。
彼时九重天上,天君新得的小天孙夜华君,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
于凡人而言,二十五岁早已褪去青涩,算得上沉稳干练的青年,可放在仙神的寿元里,这年岁实在不值一提。
要知自天地初开,天分五族,族类强弱与寿命长短、成长快慢恰成反比……
力量越是弱小的族群,寿命便越短暂,成长也越迅疾。
而仙魔这般先天禀赋卓绝的族类,孕育之途本就艰险,长成更是漫长无期。
是以,二十五岁的夜华君,在神仙眼中,不过是个奶气未脱、懵懂无知的小娃娃罢了。
犹记当年九重天上为夜华君庆贺生辰,琼林宴罢,天君特意留了三殿下单独说话。
三殿下素来神色淡然,喜怒不形于色,旁人瞧不出他面上半分波澜,竟不知他是否早已料到天君此番召见的用意。
宴散后,小小的夜华君一身锦缎华服,脸蛋白皙圆润,却端着与年岁不符的肃容,规规矩矩地前来向三殿下拜别。
三殿下素来爱逗弄孩童,见他这副小大人模样,一时兴起,便伸出手,轻轻拧了拧他柔嫩的小脸蛋。
九重天上的小仙童不计其数,个个生得灵动娇俏,眉眼如画,可若论起尊贵与样貌,却无一人能及得上夜华君。
只是这小天孙性子异于常人,年纪尚幼,却已是不苟言笑、沉稳内敛。
换做其他仙童,被长辈这般亲昵捏脸,多半会撅着小嘴撒娇,或是嬉笑着躲开。
可夜华君却仿佛毫不在意一般,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向三殿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三殿下见他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连宋你可是早就知晓,长大后要迎娶我们神族的第一美人白浅?
连宋她可比你年长许多,所以你才故意这般从小就装得老成,好将来能与她般配些,是吗?
这般话语,本是万万不该对年幼的小天孙说的。
九重天上规矩森严,若是旁人胆敢在小天孙面前如此妄言,提及这桩尚未完全定夺的婚约,天君怕是震怒之下,定要扒了那人的皮。
可唯独三殿下,天君即便听得真切,也只当是耳旁风轻轻刮过,从未有过半分责备之意。
听到这话,小夜华白皙的小脸上倏然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那红色如同春日里悄然绽放的桃花,迅速蔓延开来,一路染红了他的耳根。
待到耳根红透之时,脸上的红晕反倒淡了些,只留下浅浅的粉晕。
他依旧端着那张肃然的小脸,声音稚嫩却带着几分执拗……
夜华侄儿请三叔慎言。
三殿下闻言,不禁低笑出声。
他笑起来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流光溢彩,似有漫天秋叶在眸中纷飞起舞,华美绚烂之中,又隐隐透着几分落木萧萧的冷峻与疏离。
他素来便是这般性子,即便笑容柔和,也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淡漠,仿佛秋日的月光,清辉遍洒,却无半分暖意。
三殿下缓缓俯身,手中的折扇轻轻抵住小夜华小小的肩膀,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打趣……
连宋慎言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
小夜华抿紧了粉嫩的嘴角,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这问题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可无论如何回应,都难免陷入尴尬之境。
夜华君虽是幼童,却是天上难得一见的聪慧仙童,小小年纪便已懂得人情世故,自然知晓这话的尴尬之处。
他站在原地,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小手紧紧攥着衣摆,一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一旁的天君见状,适时地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略显僵持的氛围。
小夜华如同得到了赦免一般,立刻对着天君深深大拜了一拜,随后便像是把三殿下当成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迈着小短腿,匆匆忙忙地转身离去,一路护送着他的恩师慈航真人,前往十七天的别宫休憩去了。
三殿下望着夜华君匆匆离去的小小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缓缓将手中的折扇合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宝月光苑中格外清晰。
苑内的无忧树上,一朵朵妙花缀满枝头,正微微泛着清冷的光泽,映得三殿下的身影愈发孤高清绝,周身萦绕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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