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付”

金属板上的余温早已散尽，空气却仍像被冻结过一般，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静。通道深处没有风，也没有光，只有白霄掌心那枚硬币残留的金晕，在众人瞳孔里投下微弱的反光——不是刺眼，而是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袁清的手指还攥着他衣角一角，指腹能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的紧绷。她没动，也没松开，只是盲眼朝向虚空，嘴唇轻启，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人的思绪：

“它要你全部，不只是命。”

这句话不是疑问，也不是警告，更像是陈述一件刚发生的事。她说完便垂下头，耳边碎发滑落，遮住耳廓，像是某种本能的防御动作。

江池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冷笑一声，红眼盯着白霄胸口凹槽处那枚嵌进去的硬币，“你听见没？它不止要你的命！它要的是你的全部！”他往前一步，脚步沉重，“你他妈早知道是不是？你一直瞒着我们？”

虞衡没说话，但身体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白霄身前，宽大的防护服肩部撕裂处露出陈旧疤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锋利。

萧羽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咳了一声才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但我们没得选。”他看向白霄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试探或担忧，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信任，“对吧？你早就知道，这是唯一能解决它的方法。”

白霄终于抬头。

他脸上没有表情，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把硬币往胸口更深的位置按了按，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血迹干涸成暗红，裂纹深处的金光似乎更亮了些，仿佛回应他的决定。

“那就给。”他说。

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争执戛然而止。江池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咬住牙关，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却没有再逼近一步。他知道，这不是隐瞒，而是选择——白霄从没打算活着走出这里。

袁清依旧站着不动，但她抬起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她看不见硬币，也看不见白霄的表情，但她能“听”见未来片段——那是她从小失明后逐渐形成的另一种感官：不是视觉，也不是幻觉，而是某种频率的震动，如同心跳落在水面上的涟漪。

此刻，那涟漪正从硬币深处传来，带着灼热与冰冷交织的节奏。

“预言不是诅咒。”她忽然又开口，依旧是那种日常提醒般的语气，“它是提醒你，别忘了你是谁。”

白霄低头看她，眼神复杂，却没问她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知道，袁清从来不是靠眼睛活着的人。

她看不见世界，却看得见人心最深的地方。

澜秋站在角落，脚踝上的金色锁链无声轻晃，他身形欣长，宽大狩衣垂落至地面，整个人像一尊冷玉雕成的雕像。他没说话，只是注视着白霄，目光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怜悯，也不是敬佩，而是一种……确认。

仿佛他在等这一刻很久了。

萧羽坐在不远处的金属残骸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动点，病弱气质让他看起来随时会倒下，但他眼神清明，甚至比谁都冷静：“你要怎么激发它？”他问得直接，“靠痛？靠牺牲？还是靠……信任？”

白霄没回答，只是将硬币完全嵌入胸口凹槽，动作果断，没有犹豫。这一次，不是压制，也不是唤醒，而是交付。

金光骤然暴涨，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吸进那枚小小的金属片中。空气瞬间稀薄，呼吸变得困难，连地面都开始震动——不是塌陷，而是共振，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制被重新启动。

袁清猛地后退半步，不是害怕，而是因为耳边碎发突然被一股无形气流掀起，贴在她脸颊上，像一层薄冰。

“它在听。”她说，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江池野皱眉，“谁在听？”

“不是它。”她摇头，盲眼依旧朝向虚空，“是你。”

她指的是白霄。

白霄没说话，只是闭上眼，指尖仍贴着硬币边缘，仿佛在感受它的温度。他的睫毛很长，在金光映照下投出细密阴影，唇角微微抿起，像是忍着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

不是疼痛，而是剥离。

记忆开始松动。

童年的片段浮现在脑海：雪地里独自走过的脚印、医院走廊尽头熄灭的灯、一只破旧布偶熊的眼睛——那只熊是他唯一带进孤儿院的东西，后来被人抢走烧了。他还记得火焰舔舐布料的声音，像极了现在硬币在皮肤下震动的频率…还有…神殿。

他没睁眼，只是低声说：“别拦我。”

虞衡皱眉，“你要干嘛？”

“让它拿走。”白霄睁开眼，漆黑瞳孔里映着金光，像熔化的金属，“我不怕忘记过去，我怕你们不信我能赢。”

江池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毛绒猴耳机从腰带上摘下来，塞进自己口袋，空出手掌按在墙上，像是在稳住自己摇晃的身体。

澜秋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不是第一个尝试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没解释，只是抬起手腕，露出锁链末端一道极细的符文——形状酷似袁清未来短发剪影，与故旭锁链上的如出一辙。

“它是钥匙，也是牢笼。”他说完，不再多言。

白霄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硬币彻底压进胸口，直到指尖触到温热的血肉。金光瞬间暴涨，不再是柔和的辉芒，而是刺目的白炽，仿佛要把整个通道烧穿。

袁清耳边碎发再次滑落，遮住耳廓，这一次，她没去拨开。

她只是站在原地，盲眼朝向白霄的方向，嘴唇微启，仿佛听见了他心底最深处的声音——

那不是告别，而是承诺。

白霄睁开眼，瞳孔已完全被金色占据，他看着众人，声音沙哑却坚定：

“如果我忘了你们……记得提醒我，我是谁。”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硬币悬空浮起，金光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通道尽头的金属板开始震动，不是崩裂，而是像某种古老机关被唤醒，发出低沉轰鸣。

袁清忽然伸手抓住白霄衣角，不是依赖，是锚定。

她的指尖冰冷，却异常有力。

白霄低头看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然后，金光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