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的行李箱大敞着躺在地上，像一张饥饿的嘴，吞进去五件衬衫、三条领带和一个防水文件夹。伦敦的公寓已经安排好，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他机械地往箱子里塞着必需品，手指在碰到一本硬皮素描本时突然停住。

那是周明远送给他的"情绪记录工具"，里面大部分是空白，只有前几页有他笨拙的涂鸦——一团代表愤怒的红色涂鸦，一个象征焦虑的扭曲迷宫。他随手翻动，本子却突然从中间裂开，几页纸飘落在地。

"该死。"周毅弯腰去捡，发现这不是普通的画纸——它被精心粘在本子的夹层里，显然是故意隐藏的。纸张展开后，他认出了周明远工整的字迹：

"亲爱的周毅：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终于鼓起勇气把它给你，或者你又一次证明了自己出色的观察力。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躺在诊疗沙发上，像一把出鞘的剑。我本该保持专业距离，但当你谈起父亲时眼中闪过的脆弱，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父亲病床前发誓要拯救所有人的医学生。

后来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周三下午。我会提前十分钟整理沙发，换上那件你认为'看起来没那么医生'的蓝色衬衫。当你挑衅我时，我不得不假装记录，其实是在掩饰微笑。当你终于第一次坦诚情绪时，我回家画了十二张你的素描，直到手指酸痛。

我知道这违背了所有职业伦理。但有些感情，就像你常说的股市数据一样，无法用理性解释。我不确定未来会怎样，但第一次，我想要尝试跨越那些边界。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从一杯咖啡开始——不是在我的诊室，不是在医院楼下，就只是...两个普通人的约会。

永远爱你的，

明远"

信纸右下角的日期是两周前——周明远生日的前一天。周毅的手指微微发抖，脑海中闪回那天的画面：周明远欲言又止的表情，母亲突然到访时他眼中的慌乱，还有那个未完成的拥抱。

窗外，五月的雨悄然而至，敲打着玻璃如同某种密码。周毅抓起钥匙冲出门，却在电梯前刹住脚步。他需要更周全的计划，而不是又一次冲动行事。

第二天早晨八点，周明远正在诊室整理最后一批患者档案。维也纳的接受函已经发出，机票订在下周三。母亲昨天突然到访，带来一堆家乡特产让他"分给同事们"。

"儿子，"母亲临走时突然说，"记得张教授吗？他团队在基因治疗上有突破，我们家族的病...现在有60%的缓解率了。"

周明远手中的文件夹差点滑落："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母亲犹豫了一下，"我本来想等临床结果更稳定再告诉你。"

六十 percent。不是百分之百，但已经足够改变人生方程式。周明远整夜未眠，想着如果早一个月知道这个消息，他和周毅的对话会不会完全不同。

诊室门被敲响，护士探头进来："周医生，周先生来了。没有预约，但他说是最后一次治疗。"

周明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抽屉里的那封回信——他最终没有勇气寄出的版本。"让他进来。"

周毅走进来时带着雨的气息和一种奇特的平静。他没有穿往常的西装，而是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目光清澈。

"我以为你已经去伦敦了。"周明远说。

"今晚的航班。"周毅坐在沙发上，姿势放松得不像他自己，"我做了个梦，想用你教我的方法分析一下。"

周明远调整了一下眼镜："请讲。"

"我梦见回到十五岁生日那天，站在父亲办公室楼下。"周毅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次，当他跳下来时，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是你的手。"

周明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按照你教的步骤，"周毅继续道，"坠落代表失控感，救赎者通常是潜意识中寻求帮助的对象。但有趣的是..."他向前倾身，"在最新的梦里，我不再只是被拯救的那个——我也在拉着你，不让你掉进某个深渊。"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周明远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周毅已经知道这是他需要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根据荣格理论，"周明远最终开口，"梦中双向救助可能象征..."

"别用术语敷衍我，医生。"周毅打断他，声音却出奇地温柔，"我找到了你的信。"

周明远的耳朵瞬间变红，手指紧紧攥住钢笔："那...不是..."

"我也有东西给你看。"周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后是一幅精细的折线图，"过去三个月我的心悸发作频率，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呈反比。"

周明远眨了眨眼："你在用数据分析我们？"

"还有这个。"周毅又拿出一张表格，"伦敦和维也纳之间的航班频率、时差对沟通的影响评估、双城生活的成功案例统计..."

"周毅。"周明远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在干什么？"

"证明我们是合理的。"周毅站起身，走到周明远桌前，"用你能理解的语言——数据、图表、该死的百分比。遗传病60%的缓解率，我查过了。"

周明远猛地抬头："你怎么..."

"你母亲今早来我办公室。"周毅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沓研究资料和'我儿子其实很爱你'的宣言。"

周明远用手捂住脸："天啊。"

"所以。"周毅绕过桌子，蹲在周明远面前，轻轻拉开他遮脸的手，"我重新计算了一下。一年异地，之后无论伦敦还是维也纳，我们可以..."

"医院天台。"周明远突然说。

"什么？"

"如果我们真的要这样...从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重新开始。"

雨后的天台弥漫着湿润的气息，远处城市轮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毅靠在栏杆上，看着周明远向他走来，白大褂在风中轻轻飘动。

"专业建议，"周明远停在他面前，"医患关系结束后至少六个月才能发展私人关系。"

周毅挑眉："我的分析师说可以破例。"

"你什么时候有分析师了？"

"刚才在楼下咖啡厅，花了50美金咨询费。"周毅得意地笑了，"他说我们这种情况叫'治疗性依恋转化'，只要双方知情同意..."

周明远忍不住笑出声："你真是..."

周毅突然正色："最后一次正式治疗。医生，我有情感承诺障碍，害怕亲密关系，还有工作狂倾向。预后如何？"

周明远望进他的眼睛："治疗过程漫长，需要定期复查。"他轻轻握住周毅的手，"但康复率...根据最新数据，相当乐观。"

周毅的手指与他交缠："数据来源？"

"一个非常可靠的样本。"周明远向前一步，"N=1，但统计学意义显著。"

他们的唇终于相触，带着咖啡、雨水和未说完话语的味道。远处，城市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两颗心跳动的声音，渐渐同步。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