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医初现

温灵绾低头。是一个刚刚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干瘦老者。他脸上骇人的青黑色已经褪去大半，露出蜡黄的底色，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惊惧，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追忆。

老者挣扎着想坐起来，温灵绾连忙俯身搀扶。“老人家，您刚缓过来，不宜多动。”

老者却固执地抓住她的袖子，将干瘪的嘴唇凑近她的耳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极其微弱、带着痰音、却清晰无比的气声：

“姑娘……你的医术……这以针导气、引灵入微的法门……”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温灵绾的脸，仿佛要穿透时光，“……像……太像了……像极了当年的……玄天圣女啊！”

“玄天圣女”四个字，如同四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温灵绾的心湖之上！

她正欲收回整理银针的手，指尖猛地一颤！一枚细长的银针脱手而出，“叮”的一声脆响，跌落在地面冰冷的石板上，弹跳了几下，滚入角落的阴影里。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棚子里病患的呻吟、感激的低语、晚风的呜咽……所有嘈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四个字狠狠推开。温灵绾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电流从脊椎骨瞬间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母亲模糊的面容、一些深埋心底、如同梦境般破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灼人的刺痛。

她脸上竭力维持的平静瞬间凝固，如同精致的白瓷面具被狠狠撞击，裂开一丝缝隙。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骤然掀起滔天巨浪，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痛楚，交织翻滚。

老者似乎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又或许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咳嗽起来，松开她的袖子，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囊，重新瘫软下去，浑浊的眼中只剩下恐惧和茫然，很快又陷入了昏沉。

温灵绾僵在原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老者衣袖粗糙的触感。那句如同魔咒般的低语，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她心神剧震。

棚角阴影中，仲临南一直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在老者吐出“玄天圣女”四字的刹那，骤然收缩！如同平静的寒潭骤然投入巨石，激起冰冷锐利的漩涡。他抱剑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柄看似平凡的长剑，在昏暗的光线下，剑鞘与剑柄连接处似乎有一道极细微、极凌厉的寒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整个人的气息也随之一变，不再是融入背景的沉寂，而是如同一柄瞬间出鞘半寸的绝世凶刃，锁定了那个昏厥的老者，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对方从皮到骨彻底剖开，审视其言语背后的每一个细微动机。

混乱的棚子里，无人注意到这角落瞬息间的杀机凛冽。

温灵绾缓缓直起身，弯腰拾起地上那枚滚落的银针，动作有些微的凝滞。她将银针仔细地擦拭干净，重新放回针囊，指尖的微颤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在脸上覆上那层沉静的伪装。然而，当她再次抬起头，准备去查看其他病人时，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棚角那片深沉的阴影。

阴影里，仲临南依旧抱着他的剑，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只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正穿透棚内昏暗的光线与攒动的人影，牢牢地锁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守护，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审视和锐利的探究，像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罩住。

温灵绾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那目光刺了一下。她迅速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过于锐利的视线，假装整理药箱的系带。指尖缠绕着粗糙的藤条，微微用力，勒得指腹有些发白。刚才那一瞬间老者带来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仲临南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又在她心湖投下另一块巨石。

混乱、痛苦、药味弥漫的破败木棚，此刻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中心。绝望的疫病之下，一句尘封多年的秘闻，一个神秘莫测的守护者，以及那骤然绷紧的、无形的弦，让这南荒边陲的枯木小镇，陡然蒙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厚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