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那天,她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朝大家走来。
是宁儿。
那个永远干干净净、像一朵小白花一样的女孩,此刻满身都是血污和尘土,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洞得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她的背上背着一个人。
凌落宸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心脏猛地一缩。
闻初。
闻初闭着眼睛,已经不流血了,不是止住了,而是血已经流干了。他的身体僵硬的,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生气。
“宁儿……”凌落宸的声音在发抖,“发生了什么事?”
宁儿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眼眶红肿得几乎要裂开,可当她看到凌落宸和众人的那一刻,两行血泪还是从那干涸的眼里流了出来。
凌落宸什么都明白了。
她感觉自己的膝盖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闻初死了。
姚浩轩的弟弟闻初,那个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少年,没有了。
她想尖叫,想质问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夺走她生命中重要的人。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觉到一种铺天盖地的、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绝望。
她以为失去姚浩轩已经是她这辈子最痛苦的事了,原来不是。失去之后再次失去,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那种痛不是第一次失去时的撕心裂肺,而是一种钝的、闷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疼痛。像是已经结痂的伤口被人硬生生撕开,用刀子在新鲜的肉上又划了一道口子。
她想哭,但她的眼泪在姚浩轩死的那天就已经流干了。
她想起宁儿刚才的眼神,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一种麻木,一种无助,一种无声的质问: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就像那天在悬崖边的她一样。
命运的残忍就在这里。它不会因为你已经承受过一次打击就放过你,它会变本加厉,会在你最脆弱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没有最痛,只有更痛”。
宁儿醒来后,在凌落宸的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不是哭,是嚎。是从灵魂最深处撕扯出来的、野兽一样的嚎叫。她抓着凌落宸的衣服,指甲嵌进凌落宸的皮肉里,把凌落宸的肩膀咬出了一排血印。凌落宸没有躲,没有动,没有说一句“没事的”,因为她知道,不是没事的。
是有事的。是很大的事。是整个天都塌了的事。
她抱着宁儿,自己也发抖。
闻初走了之后,宁儿整个人都变了。
那个笑起来甜甜的、像水果糖一样的小姑娘,一夜之间长成了一个沉默的、把所有情绪都往心里藏的大人。她不再笑了,不,她会笑,但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笑容是从心里开出来的花,现在的笑容是画在脸上的面具。
凌落宸看着她的笑容觉得刺眼,因为她太熟悉这种笑容了。
她自己也一直在笑这种笑。
她对宁儿说:“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宁儿愣了一下。
“你难过就哭,不想说话就别说话,不想笑就别笑。我是你姐,你不用在我面前戴面具。”
宁儿的嘴唇抖了抖,没有哭,而是低着头,声音闷闷地说了句:“我不会哭了。”
凌落宸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她懂。她太懂了。她当初在悬崖边上的时候,也以为自己的眼泪流干了,以为自己再也哭不出来了。但后来她发现,眼泪是流不干的,只是哭的地方从脸上搬到了心里。
宁儿的眼泪,现在也搬到心里去了。
凌落宸没有再说安慰的话,而是做了一件她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她伸出手,把宁儿拉到了自己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坐着。
“那就靠着。”凌落宸说,“不用说话,不用哭,你就靠着。”
宁儿靠了很久,久到凌落宸的肩膀都麻了。外面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知道宁儿在这段时间里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流一滴泪,只是靠着她,好像她是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凌落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姚浩轩当初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想让她活着。想让她好好活着。哪怕自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也希望她能好好地、完整地、带着他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她没有做到。
她没有好好地、完整地过完这些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空壳子,一个只会假装坚强的姐姐,一个在深夜里咬着被子无声哭泣的人,一个把姚浩轩的名字念了成千上万遍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可怜人。
但她现在必须做到了。
不为她自己,为宁儿。
这天之后,凌落宸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再失去宁儿了。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最后的亲人,最后的念想。如果宁儿也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疯,也许会和宁儿一样跪在某具冰凉的尸体面前,也许就这样彻底地、完完全全地碎掉,拼都拼不起来。
所以她要保护好这最后一个念想。虽然宁儿好像会飞了,变得强大、坚韧、几乎不可摧毁,但在她眼里,宁儿永远是那个看到她会甜甜地喊“落宸姐姐”的小姑娘,是姚浩轩的小妹,是她的小宁儿,也是闻初的爱人。
两个女孩像是两块被暴风雨冲刷过的石头。
几天后。
“落宸姐姐。”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凌落宸还是听到了。
“大哥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我身边……只剩下你了。”
宁儿的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不是默默的流泪,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崩溃。她扑进凌落宸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凌落宸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宁儿搂住了。
她的下巴抵在宁儿的头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的,只剩下她们俩了。
姚浩轩留下的“遗物”不多。
闻初和宁儿,算是她仅剩的、和姚浩轩有关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