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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牧歌

假如我是人……

乌鲁木齐的夜,总在孜然与辣椒的炙烤中苏醒。华灯初上,人民电影院旁的夜市便成了喧嚣的海洋。滚烫的铁板上,羊肉串滋滋作响,焦香混合着羊脂爆裂的细微声响,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毛孔;巨大的铁锅里,金黄的椒麻鸡块在红亮油亮的汤汁中沉浮翻滚,麻椒与辣椒的辛香分子乘着腾腾热气,攻城略地,熏得人鼻腔发痒,舌尖发麻,仿佛整个城市的夜晚都被这浓烈滚烫的烟火气腌渍透了。

在这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烟火气里,一道小小的白色影子敏捷地穿梭。母羊古丽,轻巧地避开那些滚烫的油星子——它们从烤炉边溅射出来,在昏黄的白炽灯光下像是一闪即逝的金色流星。她灵巧的蹄子点过油腻湿滑的水泥地,如履薄冰,却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韵律感。她的目标明确:那些被食客漫不经心丢弃在桌脚、浸透了油脂和椒麻汤汁的烤包子碎屑。

偶尔,某个喝红了脸的大叔会醉眼朦胧地朝她晃动手里的肉串,粗着嗓子吆喝:“嘿!小羊,来一口?”古丽总会倏地跳开,雪白的卷毛在浑浊的空气里轻轻一颤,乌黑湿润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羞怯。城市的热闹是危险的甜酒,她只敢浅尝辄止。

她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夜市边缘那片巨大的、被临时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黑暗。那里像一个突然塌陷的伤口,沉默地横亘在霓虹闪烁的繁华边缘。围挡上“未来中心”的巨幅效果图在夜色里显得苍白而遥远。就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的交界处,一个轮廓固执地凸现出来。

巴特尔。

他太老了。曾经厚实蓬松、象征力量与温暖的卷毛,如今像被暴晒过久的旧棉絮,纠结成团,灰扑扑地失去光泽,无力地垂挂在他嶙峋的骨架上。他巨大的弯角依旧倔强地指向夜空,但角尖的螺旋纹路已被岁月磨得光滑黯淡,如同干涸河床里沉默的化石。

此刻,他正用仅剩的几颗还算坚固的臼齿,缓慢而执着地啃噬着围挡底部一根锈蚀的废弃金属栏杆。那“咯吱…咯吱…”的声音,细微、干涩,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穿透力,顽强地钻过夜市鼎沸的人声,固执地钻进古丽的耳朵里。那声音,像是在咀嚼一块无法消化的铁锈,又像是在固执地啃咬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古丽叼着几片好不容易找到的、还算干净的白馕边,小跑着靠近那片阴影。她将馕边轻轻放在巴特尔蹄边干燥些的地面上。

“巴特尔爷爷,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生命特有的柔软,试图驱散那沉重的啃噬声带来的寒意。

啃咬声停顿了一下。巴特尔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从锈迹斑斑的栏杆移开,落在那几片苍白的馕边上,又缓缓移向古丽年轻的脸庞。他的眼神像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迷茫地穿透了古丽,投向那片被围挡圈禁的、更深沉的黑暗深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生了锈的铁管里艰难地挤出来:

“草……”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声,仿佛在努力唤醒某个沉睡太久的词,“草……是甜的。露水……还挂在草尖上……凉凉的。”

他微微仰起头,枯槁的脖颈吃力地支撑着沉重的头颅,望向那片被城市灯光映照成浑浊橘红色的夜空。那浑浊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穹顶,望见了早已不复存在的星辰。

“这里……古丽丫头,”他喃喃着,下颌无意识地继续小幅度磨动,仿佛那无形的栏杆依旧横亘在齿间,“这里……是我们的草原。春天……小羊羔……跑起来像云彩掉在了地上……”

古丽安静地听着。她出生在城市边缘最后一片零星的荒草坡上,对真正的“草原”只有模糊的想象,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幅褪色的旧画。但巴特尔爷爷声音里那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他的悲伤,让她小小的胸腔也跟着发闷。

她伸出鼻子,轻轻蹭了蹭巴特尔粗糙冰冷的前腿,那皮毛下坚硬的骨头硌得她鼻子生疼。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馕边又往他嘴边推了推。

巴特尔没有低头,浑浊的目光依旧固执地锁定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上。他角根处,系着一小条早已褪尽鲜亮颜色、边缘磨损得丝丝缕缕的蓝布条,在夜市边缘微弱的光线下,像一抹凝固的、黯淡的血迹。

日子在夜市油烟与工地扬尘的交替中滑过。围挡内的黑暗区域一天天缩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黄土、狰狞的地基坑基,以及日益逼近的巨大推土机那钢铁的身影。那钢铁巨兽履带碾过碎砖瓦砾的轰鸣,低沉而持续,如同城市扩张的沉重心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巴特尔的存在,渐渐成了这片喧嚣边缘一个怪诞的注脚。他啃咬栏杆的执着,在旁人眼中只剩下固执的疯癫。

“看那个老勺子(疯子)羊!”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叼着烟,远远指着巴特尔,对同伴笑道,“天天啃铁皮,牙口够好的哈!”

“脑子坏掉了吧?”另一个工人吐了口唾沫,“这破地方,以前不就是片乱草滩么?还草原?想啥呢!”

“听说以前有个哈萨克老头在这附近放过羊?早八百年的事儿了!”先前那人嗤笑,用力踩灭烟头,“赶紧拆完拉倒!磨磨唧唧的,耽误工期!”

粗粝的哄笑声和推土机的轰鸣混杂在一起,像砂纸一样刮擦着空气。古丽躲在稍远一点的断墙后,这些话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她心上。她看到巴特尔仿佛没听见,依旧用那仅存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啃咬着那根早已摇摇欲坠的栏杆。只是他那浑浊眼珠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里,一点点熄灭下去,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啃咬的动作更慢了,更吃力了,每一次下颚的移动都带着一种耗尽心力的疲惫,仿佛那根锈铁栏杆,是他生命里最后一块可供攀附的浮木。

某个夜晚,压得极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近乎锋利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瞬间淹没了这片狼藉的工地,也照亮了巴特尔佝偻的身影和那根被他啃噬得只剩下小半截的残破栏杆。

巨大的推土机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履带碾过碎砖,卷起呛人的尘土,车头前方那排狰狞的钢铁巨齿,在月光下闪烁着无情的寒光,一寸寸、不容置疑地压向巴特尔和他所守护的那一小片最后的“阵地”。钢铁巨兽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老羊单薄的身体。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推土机那毁灭性的轰鸣。

就在那钢铁巨齿即将触碰到巴特尔灰败卷毛的瞬间——

“叮铃……”

一声极其清越、极其细微的铜铃声,骤然刺破了沉重的轰鸣。

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露珠。

古丽动了。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束最皎洁的月光之下,站在了推土机与巴特尔之间那道狭窄的、死亡般的空隙里。她脖颈上那串小小的、缀着几粒古朴铜铃的项圈,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她微微昂起头,细长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雪白的蹄子轻轻抬起,然后,落下。

“咚!”

蹄尖叩击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由缓而急,由试探而坚定。

她的身体开始旋转。不是优雅的华尔兹,而是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一种从大地深处迸发而出的、属于旷野的韵律!

她的后蹄有力地蹬踏、点跳,每一次落点都精准而充满弹性;她的前蹄灵巧地交叉、摆动,如同风掠过草尖;她的腰肢柔软而韧性地扭动、俯仰,卷曲蓬松的羊毛随着她越来越快、越来越奔放的动作,如同被狂风鼓荡的白色云絮,在清冷的月光里剧烈地飞扬、翻滚!

“叮铃铃……叮铃铃……”

那串小小的铜铃仿佛被赋予了灵魂,在疾速的旋转和跳跃中爆发出连串密集、清越、穿透一切的鸣响!铃声急促而欢悦,像山涧奔流,像骤雨敲打草叶,像无数个自由奔跑的脚步踏过春天的原野!这声音如此纯粹,如此古老,带着某种直抵灵魂的呼唤,瞬间撕裂了推土机单调粗暴的噪音。

月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她身上,给她每一根飞扬的白色卷毛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辉。她不再是夜市里那个怯生生捡拾残渣的小羊,她是月光下的精灵,是风暴的核心,是旋转的、燃烧的白色火焰!

那舞步,分明是哈萨克毡房里代代相传的节拍,是马蹄踏碎晨露的回响,是风掠过无边草浪时最原始的歌唱!

推土机驾驶室里,那个满脸油污、正准备按下操作杆的年轻司机,手指僵在了半空。他张大了嘴,眼睛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前那片小小的、旋转的、发着光的白色风暴。透过飞扬的白色羊毛和激越的铃声,他恍惚看到的不再是工地,而是一片在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辽阔的金色草场。

草浪翻滚,一直涌向天边湛蓝的雪山。一个小小的、穿着旧衣服的自己,正兴奋地尖叫着,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追逐着几只同样雪白、同样欢快跳跃的羊羔……阳光刺眼,青草的气息浓烈得呛人,脚踝被草叶刮得又痒又疼……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灼热,烫得他心脏猛地一缩,鼻尖竟莫名地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楚。

“停!停下!”他猛地嘶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变调,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一片突兀的、令人耳鸣的寂静。

只有那清越的铜铃声,仍在空气中震颤、回荡,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铃声穿透月光,穿透寂静,也穿透了那些围拢过来的、同样陷入恍惚的工人们的胸膛。他们脸上的不耐和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追忆和无法言喻的震动。他们呆呆地站着,仰头看着月光下那个不知疲倦旋转的白色精灵。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古丽终于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蒸腾的白气在冰冷的月光中袅袅飘散。她微微喘息着,清澈的眼眸望向推土机驾驶室的方向,又转向那些沉默的工人。

巴特尔依旧站在原地。刚才那排冰冷的钢铁巨齿,离他灰败的卷毛最近时,恐怕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巨大的震动和骤然降临的寂静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微微晃了晃,四条枯瘦的腿像四根不堪重负的朽木,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地、带着一种无声的叹息,跪伏了下去。

他巨大的头颅低垂,几乎要触碰到冰冷肮脏的地面。那只浑浊的、曾经固执地望向“草原”的眼睛,此刻疲惫地阖上了。

只有他角根处,那条褪色磨损的旧蓝布条,在清冽如水的月光里,随着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呼吸,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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