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丝织成细密的网,无声地笼罩着整个墓园。黑色的人群像一片移动的阴影,缓缓汇聚在簇新的墓碑前。空气沉滞,吸进肺里带着泥土和湿冷石材混合的、属于死亡的气息。我站在人群最前面,指尖冰凉,隔着黑色手套,几乎感觉不到父亲那只同样冰冷僵硬、死死攥着我的手。
母亲的遗像嵌在黑色大理石上。照片经过精心挑选,捕捉了她外交官生涯最经典的瞬间:唇角扬起的弧度完美得如同计算过,眼神锐利而冷静,穿透镜头,仿佛能洞察人心最幽微的褶皱。她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峰,永远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令人安心的距离感。哀悼者们低沉的啜泣和牧师空洞的祷词在雨声中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无法穿透我麻木的感官。我的目光无法从那张照片上移开,那凝固的笑容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撬开我心底某个被冰封的角落,却徒劳无功。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吞噬着我,仿佛我的一部分也随着棺椁沉入了这湿冷的泥土深处。
葬礼结束,人群像退潮般散去。父亲的手终于松开,留下几道深红的指印嵌在我的皮肤上。他没有看我,眼神空洞地望着墓碑的方向,低声说:“走吧,莉亚。去Veridian中心。完成你母亲……最后的安排。”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Veridian记忆技术中心的大厅是另一个世界。墓园的阴冷潮湿被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的、略带臭氧的冷冽气味,温度恒定得令人舒适。柔和却无处不在的纯白光线从天花板和墙壁的接缝处流泻而出,照亮了纤尘不染的白色地板和泛着柔和金属光泽的墙壁。这里安静得只剩下微弱的、属于精密仪器的低频嗡鸣。接待我们的技术员穿着同样纯白的制服,笑容标准而缺乏温度。“莉亚·沃森女士?”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请随我来。‘薪火计划’已经准备就绪。”
“薪火计划”——一个被包装得充满诗意的名字,承载着人类最古老也最狂妄的渴望:延续。将逝者的智慧、经验、甚至人格的火种,通过记忆移植技术,传递给血脉相连的后代。Veridian公司用铺天盖地的广告描绘着它:孩子继承科学家的思维,艺术家延续创作的火花……仿佛死亡只是生命换了一种更高效的存储方式。母亲,这位生前在星际外交舞台上纵横捭阖的精英,自然签署了协议。她的“火种”,指定由我来继承。这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冰冷的馈赠。
我躺进记忆融合舱。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舱盖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部世界。柔和的引导光带在视野内亮起,技术员的声音透过内置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平静:“莉亚,放松。融合过程会有些许感知重叠,但安全系数极高。你将首先接收表层记忆,情感和深层体验会逐步解封。第七天是关键节点,那时你会完整‘尝到’她感官世界的核心锚点,通常是某种强烈的情感或体验,它将作为钥匙,开启更深层的记忆库。准备好了吗?”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舱内光线柔和地变换着色彩,细微的神经电流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开始沿着贴附在我头皮和太阳穴上的感应贴片,谨慎地汇入我的意识之海。最初的几天,涌入的记忆碎片像一场无声的黑白默片,带着老胶片的颗粒感和遥远的距离感。
我看见母亲年轻时在星际联邦议会大厅发表演说的片段。她的身影在巨大的全息星图前显得如此渺小,但声音却通过扩音器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穹顶下,每一个音节都斩钉截铁,充满力量。我看见她穿梭在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区,废墟之间,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俯身与那些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战争孤儿交谈。那些孩子脸上沾满尘土,眼睛大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恐惧和茫然。母亲的手会轻轻拂过他们脏污的头发,或是递过去一小块压缩能量棒。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公式化的温和,像外交手册里规定的标准安抚流程。记忆里的她,脸上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职业性的、无懈可击的面具,悲悯与坚定都是精心调配的剂量。偶尔,在她转身走向悬浮车时,那面具会极其短暂地滑落一瞬,泄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疲惫,像夜空中流星划过的一道黯淡轨迹,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这些画面清晰地映在我的意识里,却像隔着厚厚的博物馆玻璃,冰冷,没有温度,没有属于母亲本人的情感色彩。
第五天的记忆片段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异样。母亲在战区临时营地的简易隔间里,对着墙上挂着一面布满裂纹的小镜子。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脸。她伸出手指,指尖缓慢地抚过自己右侧锁骨下方靠近肩头的一处位置。那里的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痕迹。但她的眼神极其专注,眉头微蹙,指尖在那个位置反复摩挲,仿佛那里曾有过一道伤口,或者她正试图从虚无中确认某种早已消失的痛感。这个动作只持续了几秒钟,她放下手,脸上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平静,转身走出了隔间。这个细微的异常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我平静接收记忆的意识表面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第七天。
融合舱内,引导光带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我闭着眼,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仿佛正悬浮在意识与记忆交融的门槛上。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越过表层那些冰冷的画面和公式化的动作,向记忆深处某个被预设的锚点沉去。
骤然间,一股极其鲜明的感官洪流冲刷过我的意识。
**味道**。
先是无比清晰的薄荷清香,冰凉、锐利,带着植物茎叶被碾碎后特有的青涩气息。这味道仿佛拥有实体,瞬间充盈了我的整个口腔和鼻腔,清冽得如同初春融化的第一捧雪水。紧接着,一股浓郁的甜味涌了上来,温润、醇厚,带着蜂蜜般的粘稠质感,恰到好处地包裹、柔化了薄荷的锋芒。这奇妙的组合——冰冷与温润,锐利与甜腻——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强烈的感官印记。
是母亲最爱的饮品!我“尝”到了!那种她习惯在深夜伏案工作、或者在重大外交斡旋间隙独自啜饮的薄荷甜茶!这味道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带着她个人的强烈烙印,穿透了记忆与现实的壁垒,直接烙印在我的味蕾和灵魂深处。一种奇异的连接感油然而生,仿佛在这一刻,通过这杯茶的味道,我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母亲内心深处某个私密的角落。
甜蜜的滋味还在舌尖缠绕,像情人最温柔的吻。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那股清冽的薄荷甜香猛地扭曲、变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如同滚烫的铁水,狂暴地灌满了我的口腔、鼻腔,甚至直冲脑髓!那味道粘稠、腥甜,带着铁锈的金属感和内脏的腐坏气息,浓得化不开。它粗暴地碾碎了薄荷的清凉和蜜糖的甜美,只剩下原始、野蛮、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呃……” 一声短促的、被扼住喉咙般的呻吟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在寂静的融合舱内显得格外刺耳。我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只有柔和的蓝色光晕,但意识深处却被猩红的血光完全淹没。身体在冰冷的金属躺椅上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胃部翻江倒海,喉咙被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灼烧得发紧。
“莉亚?莉亚女士?监测到异常生理波动!你还好吗?”技术员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无法回答。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拽着,无法抗拒地坠入那血腥味爆发的源头——一个被强行撕裂的记忆片段。
地点是战区。但不是母亲作为和平使者出现的地方。这是一处远离临时营地的废弃建筑内部。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破窗外透进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断壁残垣狰狞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菌和……浓重的血腥味。
记忆的视角很低,是俯视的角度。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破烂的、沾满泥污的衣服,看身形是个孩子,不超过十岁。深色的头发纠结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
母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她穿着那件熟悉的、质料考究的深色外交官外套,此刻却像一件裹尸布,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不祥的质感。她手里握着的不是笔,也不是和平协议,而是一把形状怪异、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工具——像一把加长的、带着锯齿的解剖刀,又像某种用于精密切割的工业器械,尖端异常锋利,反射着月光,像毒蛇的獠牙。刀尖上,粘稠的深色液体正一滴、一滴地砸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嗒…嗒…”声。
她蹲了下来,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和冷静。那把奇形怪状的刀,毫无预兆地,猛地刺入了地上那孩子的身体!不是要害,而是侧腹。动作快得如同闪电,带着一种外科手术般的冷酷效率。
“唔……” 一声微弱的、被布料堵住的闷哼从孩子蜷缩的身体里发出,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刀被拔出,带出一股暗红的液体。母亲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腕翻转,刀尖再次落下,精准地刺入另一个位置——大腿外侧。再拔出,再刺入……动作稳定得如同机器,每一次刺入都避开主要的血管和脏器,却足以带来极致的痛苦和缓慢的失血。她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解剖作业,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残酷的仪式。
我的意识被困在这个恐怖的视角里,被迫“体验”着每一次刀刃刺入皮肉的阻力,感受着骨骼被刮擦的微弱震动,承受着那粘稠温热的液体溅到记忆“皮肤”上的触感。每一次刺击都伴随着那孩子身体剧烈的抽搐和愈发微弱的闷哼。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充斥着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比融合舱中幻化的味道更加真实百倍。恐惧和剧痛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我的灵魂。我想尖叫,想逃离,但意识像被钉死在这片血腥的地狱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极致的恐怖和痛苦中,俯视的视角捕捉到地上那孩子因剧痛而微微抬起的脸。月光恰好扫过那张沾满污垢和泪水的小脸。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那张脸!尽管被痛苦扭曲,沾满污秽,但我认得!三天前的记忆碎片里,在母亲作为和平使者安抚的孤儿群中,我见过这张脸!那个躲在人群最后面,眼神像受惊小鹿般惶惑不安的小男孩!母亲曾蹲下身,用那种公式化的温和语气询问他的名字,还递给他一块能量棒。他怯生生地接过,小声说了句什么……名字!对,他好像叫……埃米尔(Emil)?
这个认知如同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我的神经!埃米尔!那个在母亲“关怀”下短暂露过面的战争孤儿!此刻,他像破布娃娃一样躺在冰冷的废墟里,被母亲用那把怪异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
“不——!”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我的喉咙,在狭小的融合舱内疯狂回荡。巨大的惊恐和生理性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我猛地侧身,胃部剧烈痉挛,酸涩的胆汁混合着胃液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吐在了冰冷的金属舱壁上。
“警报!融合进程中断!生理指标超限!强制退出!”刺耳的电子警报声响起。融合舱盖“嗤”的一声向上滑开,冰冷的空气涌入。技术员焦急的脸出现在上方。“莉亚女士!发生什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我瘫软在呕吐物的秽物和刺鼻的气味中,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意识还深陷在那片血腥的泥沼里,埃米尔痛苦抽搐的身体和母亲冷酷精准的刺击画面反复闪现。我无法回答技术员的问题,只能死死抓住冰冷的舱壁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泪水混合着冷汗和呕吐物的残迹糊满了脸颊。那个名字在我混乱的意识里疯狂撞击:埃米尔!埃米尔!为什么是他?还有谁?母亲……她到底是什么?
“莉亚?莉亚!”父亲的脸也出现在舱口上方,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和恐惧。他试图伸手拉我,但我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得更厉害了,猛地向后缩去,仿佛他的手是那把滴血的刀。
“别碰我!”我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是她……是她……埃米尔……还有……”
技术员迅速操作着控制面板,强效镇静喷雾带着微凉的药雾弥漫开来。我的身体在药物的强制作用下渐渐停止了剧烈的抽搐,但意识深处的风暴丝毫没有平息。那些血腥的画面、刺鼻的气味、冰冷的触感,还有埃米尔那张痛苦的小脸,如同烙印般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拒绝了父亲送我去医院的提议,也拒绝了技术员进一步的心理干预建议。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驱使我——我必须知道真相。母亲的记忆里,还藏着多少这样的受害者?他们是谁?那些被母亲“调解”过、安抚过的战争孤儿们,有多少最终消失在她的刀下?
回到死寂冰冷的家中,我把自己反锁在母亲的书房里。这里是她生前的堡垒,弥漫着她常用的那种冷冽的木质调香水的味道,此刻却让我胃部再次翻搅。巨大的实木书桌,嵌入墙壁的智能文件柜……我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