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芊棠到回春堂的时候日头偏西,巷子里静悄悄的,连个行人都没有。
檐下一只老猫蜷在日影里打盹,听见脚步声只撩了撩眼皮,又懒懒地阖上了。
她推门进去时,白老正坐在廊下晒药草。
他穿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满头白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别着,手里拿着一柄小铜秤,正在将晒干的金银花一撮一撮地分装进粗纸包里。
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道:“来了?自个儿坐罢。”
顾芊棠也不客套,在他对面的一只竹凳上坐了,将袖中那封匿名信搁在小几上,推了过去:“师父,您替我看看这个。”
白老这才放下铜秤,慢吞吞地拆了信,眯着眼将那行字看了两遍,又折起来搁回桌上。
他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你从哪里得的?”
“门房递来的,没有署名。”
白老将茶盏搁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想事情时惯常的动作。
顾芊棠跟着他学医好些日子了,对这老头儿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他若是不当回事,会说“小孩子家家的莫管闲事”;他若是把这信放在心上,便会这般沉默地敲桌子。
果然,白老沉默了片刻,道:“钱秉忠这个人,老夫略知一二。他是镇国公旧日门下出来的,后来转到户部,是个谨慎人。这些年他在官场里如履薄冰,但凡嗅到一丝不干净,宁可不沾也不肯掺和。他今日不去西山,约莫是有人提前给他透了风,让他知道那宴席底下藏着别的心思。”
顾芊棠心头微微一动:“有人提前透了风?师父觉得是谁?”
白老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你这丫头又来套我话”的了然,但到底还是说了:“能在五殿下的宴席上做手脚的,必不是寻常人物。要么是宫里那位,要么是镇国公府里头那位老的,要么……”他顿了顿,拈起一根晒干的甘草折成两段,“是另有其人。”
顾芊棠没有追问那“另有其人”是谁。
她跟着白老这些日子里,知道他说话便是这样,点到即止,余下的得自己去想。
她便换了个话头:“师父,五殿下这两年动作频频,朝中可有旁人察觉?”
白老将折断的甘草丢进茶盏里,看那褐色的药草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语气不咸不淡的:“察觉的多了,只是没人挑明罢了。你当大殿下是吃素的?四殿下难道就干坐着?文帝那几个儿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五殿下心大,手也长,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伸手就能够着的。”
他抬头看了顾芊棠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深意,“你那小轿子坐了一路来,就为了问这些?”
顾芊棠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我还想去看看西山那边收场如何。”
白老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聒噪的雀儿:“去去去。看完了回来,把今儿晒好的茯苓给我磨了,还有那几包金银花也一并装了。学了这么久的医,竟日里不干正事。”
顾芊棠起身行了一礼,嘴角噙着笑意退了出来。
她站在巷子里,日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烟霞粉的褙子上,折出暖融融的光。
她想起上一回来时白老还在念叨她心思太重,学医要静心。
今儿倒是没念叨这句了,大约是他自己也看出来,她如今心里装的这些事,比她学的那几味草药要紧得多。
她重新上了轿,吩咐去西山脚下。
轿子沿着城郊官道一路往西走,两旁的田畴里稻谷已经收了,只剩下茬子,远远的几棵柿子树挂着橙红的果,在秋风里晃晃悠悠的。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了那座新开的园子,依着西山脚下一片缓坡建的,白墙灰瓦掩在层层叠叠的桂花树里,远远望去竟分不清哪是墙哪是花。
顾芊棠让轿子停在山脚下一座茶棚旁,自己下了轿,在一棵老槐树后头站定了。
隔着半坡桂花树,她看得见园子的正门,门前停着几辆马车,青帷的、黑漆的,还有一辆挂着银铃的精致小车。
园门半敞着,里头隐约传来说笑声和丝竹声,被秋风一吹,断断续续地散在暮色里。
她在树下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园门那边传来,夹杂着几句说话声,声音不大,却让她心头蓦地一紧,是文冬阳。
她往树后侧了侧身,借着老槐树的树干遮住了大半边身子,只露出一线目光去看。
文冬阳正从园门里送一个人出来,那人大约五十来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官袍,身形瘦长,面容清癯。
文冬阳面上带着他那副一贯的温润笑意,拱手行礼间姿态放得极低,口中说着什么,隔得远听不真切。
那人微微颔首,态度不冷不热的,上了自己那辆黑漆马车,帘子一放便走了。
顾芊棠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搜寻了一遍记忆,却不认得。
大约不是钱秉忠,钱秉忠她前世见过几回,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身形比这个要富态些。
那此人是谁?文冬阳亲自送到门口,又这般毕恭毕敬的,恐怕来头不小。
她正思忖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唤了一声:“顾娘。”
顾芊棠猛地回头,便见芙蓉不知何时也出了园子,正站在几步开外的一棵桂花树下。
浅绯色的衫子被风吹得轻轻拂动,手里还捏着一枝刚折的桂花,细碎的金色小花缀在枝头,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丹青里走出来的人儿。暮色在她身周镀了一层淡金的柔光。
“蓉儿你怎么在这儿?”顾芊棠微微诧异。
芙蓉走近几步,将那枝桂花轻轻塞进顾芊棠手里,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声音也柔柔的:“园子里的席散了,我出来透透气。远远看见有个人影儿立在老槐树后头,一瞧那烟霞粉的衫子便知道是你。”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顾娘,你今儿来这儿,可是为了方才送出去的那个人?”
顾芊棠握着那枝桂花,看着她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芙蓉便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声音仍旧轻得像春风吹过水面:“那人我不认得,但方才席上坐的时候,五殿下一直替他斟茶,一口一个‘先生’。席上旁的人只当他是寻常幕客,可镇国公公子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别往外传。”
“什么话?”1
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看得太投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