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尚未大亮,清芷苑便有了动静。
顾芊棠醒来时鼻端先触到一丝桂花的甜气,是昨夜插在胆瓶里的银桂,在暗夜里将香气一丝一丝地吐尽了,到晨起时反倒比白日里更浓。
她睁开眼,藕荷色纱帐外已有淡淡的天光透进来,窗外鸟雀啁啾,是个晴好的天。帐子四角缀着的小银铃被晨风拂过,发出细碎的清响。
清语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一面拧帕子一面絮絮道:“小姐,管家方才来回话,说昨儿送出去的各处礼盒都妥帖了。宫里的两份管事公公亲收的,皇后娘娘那边还让身边的女官传了话,说小姐做的月饼很是酥润,莲蓉蜜枣的尤其好。安宁公主也回了话,说是谢小姐的节礼,公主体恤小姐费心,还赏了一盒新进贡的龙井下来。旁的几家也都妥帖,没出什么岔子。”
顾芊棠接过热帕子敷了敷脸,暖意透过棉布渗进肌肤里,整个人才真正醒透过来。
她今日着一件烟霞粉直领褙子,领缘与袖口以浅青丝线绣疏淡兰草,不繁不密。下衬一条天水碧马面裙,裙身隐绣银线茉莉,行步之间柔光暗绽。乌松的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只斜插一支白玉缠枝梅簪,耳畔悬着两粒圆润的珍珠耳坠,随一举一动微微轻摇,清艳而不张扬。
“天香楼那边呢?”她随口问。
“芙蓉姑娘那边也回了,说玉露霜很是润口,让小姐别惦记她的嗓子。”清语一面叠着帕子一面笑道,“不过奴婢瞧着,芙蓉姑娘大约还惦记着旁的事,来人还带了一句,说镇国公公子今日在西山置了席,请芙蓉姑娘去赏桂呢。”
顾芊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西山。文冬阳的桂花宴也在西山。
她垂下眼,将帕子搁回铜盆边上,声音平平的:“是么。那倒巧了。”
“可不是巧,”清语浑然不觉,只顾着收拾妆台,“都是一处园子,大约是一道请的。听说那园子里种了好些晚桂,这个时节开得正好,小姐若是有兴致,改日也去逛逛?”
顾芊棠没有接话。她坐到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烟霞粉的褙子与清艳眉眼。日光透过窗纸,在她鬓边的白玉梅簪上漾出一抹柔光。
她指尖轻叩妆台,这是她暗自思忖时惯有的模样。
“清语,你让人备一顶青帷小轿,我要出门一趟。”
清语愣了一下:“小姐要去哪儿?”
“去天香楼坐坐。”顾芊棠站起身来,从妆匣里取出一只小锦囊揣在袖中,“有些话想和芙蓉说。”
清语虽觉得奇怪,但自家小姐素来有主意,便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去吩咐备轿了。
顾芊棠独自站在妆台前,又往袖中添了一只小瓷瓶,里头是几丸润喉的枇杷膏,是她自己用白老教的方子熬的。
轿子从顾府后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青帷小轿沿着街巷稳稳地走着,轿帘半卷,顾芊棠透过那道缝隙看街景,糖饼铺子门前排了队,杂货摊上挂了新到的花灯,几个小童举着纸扎的兔子满街疯跑。
日子过得热闹而寻常,仿佛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在心里盘算着西山那场宴席上的来龙去脉。
守在后门口的小婢一眼认出顾芊棠的轿子,连忙上前引路,引着她自后门进了天香楼。
芙蓉刚起了身,披一件浅绯色外衫倚在窗下吃一盏燕窝。
见顾芊棠进来便放了碗,笑着迎上来,声音柔柔的带着三分慵懒三分欢喜:“哎哟,今儿是什么风把顾娘吹来了?昨儿才送了那么些好东西,我还没来得及上门谢呢。”
她说着便挽了顾芊棠的胳膊往屋里让,鬓边一支白玉簪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顾芊棠在她对面坐下,将袖中的小瓷瓶搁在桌上:“昨儿送去的玉露霜可还润口?这是新熬的枇杷膏,你嗓子若还不爽利便化水喝了。”
芙蓉拿起瓷瓶在掌心里转了转,嘴角弯起来,那笑意温柔得像春风吹皱一池水:“顾娘最知道疼人。”她将瓷瓶小心收了,又亲自给顾芊棠斟了盏茶,才挨着她坐下,歪着头问,“顾娘今儿来,怕不只是送药罢?”
顾芊棠也不兜圈子,端着茶盏啜了一口,淡淡道:“听说你今日要去西山赏桂?”
芙蓉托着腮,纤长的手指在腮边轻轻敲了敲,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声音仍是温温柔柔的:“原来是问这个。可不是么,镇国公府那位小公子请的,说西山新开了个园子,满园子晚桂开得正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做东的说是另有其人,一位五殿下,旁的我也没多问。”
顾芊棠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面上也平平的,心里却将那“五殿下”三个字嚼了几嚼。
文冬阳借了镇国公公子的园子来摆宴,在外人看来便成了“镇国公府与五皇子私交甚笃”的局面。他连这一层都算到了。
“那位五殿下,你见过么?”
“不曾见过。”芙蓉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轻柔,“只听说是个温润如玉的人物。不过镇国公公子那个人,瞧着大大咧咧的,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能应下这席,自有他的道理,旁人的事我不多操心。我不过是去唱两首曲子、瞧一瞧桂花罢了。”
她说这话时眉目温温的,带着那种见惯了人情冷暖之后的通透与从容,像一汪深水,看着波澜不惊,底下却什么都知道。
顾芊棠看着她说这话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笃定,心里微微安了安。
芙蓉是个有分寸的人,她既说了只管唱曲赏桂,便不会蹚旁人的浑水。
“你心里有数就好。"顾芊棠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递过去,“这个给你戴上,虽不灵验,算个心意。”
芙蓉接过去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黄纸折的平安符,画得简简单单的,却折得工整。
她将锦囊握在手心里,抬起头来看着顾芊棠,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细细的的暖光:“顾娘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送这个?”
“顺路。”顾芊棠也笑。
她从芙蓉阁出来时,日头已经移到中天了。
轿子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轿帘放下来,她独坐在昏暗的轿厢里,指尖轻轻叩着膝头。
西山那边约莫要开席了,桂花大约是香的,曲子大约是好听的,酒杯碰在一处,宾主尽欢。
文冬阳要的就是那一场“尽欢”底下的人都以为彼此是一条船上的。
可她顾芊棠偏不让他那条船安稳地开出去。
她摸了摸袖子里备着的一封信,是昨夜睡前写的,收信人写的是“镇国公府,小公子亲启”。
信上只有几句话,说中秋将至,顾府备了几样节礼请公子笑纳,旁的什么都没有。她还没想好要不要送出去,只是先备着。
轿子拐过街角时,风从轿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气,甜丝丝的,像谁在看不见的地方捏碎了一把刚开的花。
回到顾府后门时,清语正蹲在阶前逗红狐杳杳,见顾芊棠下来忙起身迎上来:“小姐可算回来了!温公子府上又打发人来了,说玫瑰馅的月饼太好吃了,问小姐能不能再匀一盒,他母亲甚是喜欢吃这玫瑰馅的月饼。”
顾芊棠想起上回在文安意那见他被阿意笑着抢走最后一块玫瑰月饼时那副委屈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会得寸进尺。去告诉来人,就说我晚些再做,让他后日来取。”
清语笑着应了,正要跟着她进院子,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对了小姐,方才门房还递了一封信来,没有署名,只写了‘顾小姐亲启’四个字。”
顾芊棠脚步微微一顿。她接过信来,封面上的字迹她不认得,瘦硬清峻,不是文冬阳的手笔,也不像宋无忧的潦草。
她拆开封口,里头只有一张素白信笺,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字:“西山桂花宴上,钱秉忠未至。”
顾芊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日光落在素笺上,墨迹已经干了,笔画清晰。
她将信纸折起来夹进袖中,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只对清语淡淡道:“知道了。烧了吧。”
清语虽不解,但也不多问,转身去处理了。
顾芊棠站在清芷苑门口,院里那几株桂花开得正好,日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她站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钱秉忠未至,文冬阳的棋面上少了最要紧的一颗子,这盘棋便下不成了。
是谁递了话让钱秉忠不去的,还是钱秉忠自己察觉了什么,她眼下不得而知。但有人愿意在这局棋上动一动手脚,便说明文冬阳的网还没有密到无孔不入的地步。
她走进院子,秋风从身后跟进来,吹动她天水碧的裙角,也吹落了一树细细的桂花。
她抬手扶了扶簪子,忽然想起白老上回说的话:“你这丫头,心思太重,学医要静心,你倒好,心里装着八百件事还来跟我学针灸。”
她低头笑了一声。八百件事倒也不至于,但眼下确实有一桩事,她得找个时间去一趟白老的回春堂。
白老虽窝在这民间市集内,若论及朝中人事、各家底细,没有谁比他更门儿清。
钱秉忠未至这桩事,或许白老能替她寻出些蛛丝马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