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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市井辨真伪,楼前见人心

棠夜秋色

次日清晨,露水还凝在杏筐的竹篾上,茗湘楼前便聚了三两闲人。

不是来买果子的。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秀才模样的人,摇着折扇在楼前踱步,声量不大不小,刚好让来往行人听见:“……听说这楼里的契书,看着公允,实则藏了陷阱。预付的三成定金,日后要从果价里双倍扣还。那些老农不识字,按了手印,等于卖了身……”

  他身旁一个胖妇人立刻接话,帕子一甩,尖着嗓子:“可不是嘛!我娘家表弟的邻居,就是赵家沟的,说送去的果子挑三拣四,稍有瑕疵便拒收,定金不退,白跑一趟!”

  围的人渐渐多了。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纯粹看热闹。

  那秀才见火候到了,扇子一收,叹道:“商人重利,自古皆然。可怜那些果农,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秀才公这话,是从哪本圣贤书上读来的?”

  一道清泠泠的声音从楼内传出。

  顾芊棠掀帘而出,一身月白墨竹绣交领广袖长袍,外罩一层墨色薄纱大袖衫,乌发半盘,鬓垂柔丝,簪白玉发梳与素绢花,容色冠绝,却无半分闺阁娇柔,眉眼锋利沉静,自带睥睨众生的冷贵气度。

  她没看秀才,目光落在那胖妇人脸上:“这位娘子,您娘家表弟的邻居,是赵家沟哪一户?姓甚名谁?”

  胖妇人一噎,眼神躲闪:“这……我哪记得清……”

  “那便记得清再来。”顾芊棠语气平淡,却字字分明,“茗湘楼自开张那日起,收的每一筐果、付的每一笔钱,账簿上都记得清楚。哪村、哪户、多少斤、几文钱,一笔一笔,白纸黑字。秀才公若真有闲心替天行道,不如随我上楼,我让人把账簿捧出来,您逐条核对。若真找出一条‘双倍扣还’的规矩,我顾芊棠当场把这楼拆了,给您赔罪。”

  那秀才脸色变了变,扇子“唰”地打开,强笑道:“顾小姐言重了,在下不过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便敢毁人生计?”宋无忧从顾芊棠身后转出,抱着臂,似笑非笑,“秀才公这舌头,倒是比刀还快。不如这样,您既说我们有陷阱,那便将赵家沟的果农都请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若他们说出一个‘不’字,我宋无忧把脑袋割下来给您当凳子坐。可若他们说‘好’……"

  她上前一步,那秀才下意识后退:“您这‘道听途说’的罪名,咱们是不是也得算算?”

  围观众人开始窃窃私语,风向悄然转了。

  那胖妇人见势不妙,想溜,却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叫住:“这位婶子,您等等!”

  众人回头,只见楼角转出个穿杏子红袄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跑得额头见汗。

  她冲到胖妇人跟前,把口袋往地上一放,铜板滚了一地,叮当作响。

  “我是赵家沟李铁柱的闺女!我爹让我来送钱,上回签契的定金,顾小姐多给了五十文,我爹数了三遍,说不能白拿。这五十文,还给您!”

  小姑娘仰着脸,声音又清又亮,“我爹说了,茗湘楼的姐姐们是好人!往年刘乡绅收杏子,五文钱还挑挑拣拣,烂一个扣一斤。如今茗湘楼十五文收,烂的只扣烂的,好的按好的算,当日结清,从不拖欠。我爹让我来,就是想让大伙儿知道,别听那些瞎话!”

  她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从怀里掏出一张契书,展开来,字迹虽歪歪扭扭,却盖着鲜红的手印:“这是我家的契书!我爹不识字,是顾小姐一句一句念给他听的,念了三遍,问了三遍‘听明白没有’,我爹说‘明白了’,才按的手印。这上头,没有一个字是坑人的!”

  人群哗然。

  那秀才脸色青白交加,扇子也摇不动了,拱拱手想走,却被宋无忧拦了路:“秀才公,话没说清楚呢。您方才那番‘狼窝虎口’的高论,是谁教您的?”

  “没……没人教,是在下自己……”

“自己?”宋无忧冷笑,“您这青布长衫的袖口,绣的是刘府的家纹吧?刘乡绅月例给多少?够买您这秀才的良心么?”

  秀才面如土色,再也撑不住,拨开人群仓皇而去。胖妇人早不知什么时候钻没了影。

  顾芊棠弯腰,帮那小姑娘把铜板一枚一枚捡回口袋,摸了摸她的头:“回去告诉你爹,这五十文,我收下了。明日送果子来,我请他吃新做的杏酪。”

  小姑娘脆生生应了,蹦蹦跳跳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却有人将今日之事传了开去。

  不过半日,“茗湘楼契书公道、果农作证”的故事,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原先那些将信将疑的果农,反倒更坚定了心思,签契的排成了长队。

  文祁玉是午后来的,带着一匣子宫里的绿豆糕。

  他坐在二楼雅间,看着楼下排队签契的果农,又看看顾芊棠沉静批阅账簿的侧脸,忽然道:“芊棠姐姐,今日那出戏,你是不是早料到了?”

  顾芊棠笔尖未停:“什么?”

  “刘乡绅会派人泼脏水。”文祁玉托着腮,“你让那小姑娘今日来还钱,时机也太巧了。”

  顾芊棠终于抬眸,唇角微微一扬:“那孩子昨日便来了,她爹执意要还那五十文,我让她今日辰时再来。至于刘乡绅的人何时来闹事……”她顿了顿,“他们憋了三日,也该憋不住了。”

  文祁玉怔了怔,随即失笑:“姐姐这是请君入瓮。”

  “是顺水推舟。”顾芊棠纠正他,“舆论这东西,堵不如疏。他想说我的坏话,我便让想说好话的人,站在他对面。市井里的口舌,用市井的人去还,最公道。”

  “芊棠姐姐。”他忽然小声问,“你建这茗湘楼,收这些果子,垒这堵墙……是为了护住这些人,还是为了护住你自己?”

  顾芊棠的笔,终于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楼下,一个老农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筐杨梅递给伙计,接过铜板时,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脸上的皱纹笑成了沟壑。

  “阿玉。”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墙垒起来,从来不是为了把人关在里面。是为了让站在墙里的人,能挺直腰杆,看墙外的天。”

  她转过头,看向少年清澈的眼眸:“我护不住所有人。但我可以让想站进来的人,有个地方站。”

  文祁玉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暮色又垂时,顾芊棠独自坐在楼顶的小阁子里。

  这里没有果香,只有远处市井的烟火气,混着晚风飘上来。她面前摊着一本新账,却许久未翻一页。

  楼下传来宋无忧爽朗的笑声,夹杂着果农们粗嘎的应答,像一曲嘈杂却温暖的乡谣。

  她想起那日大皇子府管事的眼神,想起皇后娘娘意味深长的话,想起文祁玉说“大哥是聪明人”时骄傲的神情。

  墙内的天,她守住了。可墙外的风,已经起了。

  她伸手推开窗,夏夜的风涌进来,吹乱了案上的纸页。她没去管,任由它们翻飞如蝶。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顾芊棠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窗。“来日方长。”她对自己说。2

段评

老师这章超好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