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垂,暑气渐敛,茗湘楼的食客渐渐散去,楼中一时清净。
正收拾桌椅账目之际,楼下伙计引着两个布衣农人匆匆上楼。
走在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姓周,袖子扯破了一道,脸上带着淤青,眼角肿着。
后头跟着的是他侄子,裤腿上全是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契书。
二人对着顾芊棠、宋无忧深深一揖,语声惶然:“顾小姐、宋小姐,求二位做主!”
老周抬起头,声音发颤:“前日夜里,村东头来了十几个人,带着棍棒,把往城里送果子的路给刨了。说是往后我们村的杏子、梅子,只能卖给城南的刘乡绅,不许私自往外卖。我家婆子拦了一句,被推倒在地,胳膊折了……”
他伸出手,那张皱巴巴的契书被拍在案上,是茗湘楼与村里签的收果契,被人用脚踩过,墨迹糊了一半。
宋无忧拿起契书,眉头一蹙:“好不讲理!这契书白纸黑字,他们凭什么强拦?”
老周苦笑:“刘乡绅在县里有人,说是契书不作数,得按他的规矩来。他压价压得狠,一斤杏子只给五文钱,转手卖给贵楼,怕是能翻三倍。我们若是不肯,他便说,便说茗湘楼背后没根基,迟早要倒,让我们别做赔本买卖。”
文祁玉立在一旁,方才闲适笑意尽数褪去,少年眉眼沉了下来,手按在腰间玉佩上:“竟有这般鱼肉乡民的歹人!我即刻回宫,禀明大哥,让大哥遣人下乡整治。”
“阿玉。”顾芊棠抬手,轻轻按在他腕上,力道不重,却让他止了声。
她垂眸看着案上那张被踩烂的契书,墨迹在“顾”字上晕开一个污团。
“大皇子若此刻遣人下乡,”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明日长安城里便会传,说皇子仗势干预商事,与民争利。一番善举,反倒落人口实。”
文祁玉一怔,随即哑然。他素来敬慕长兄,绝不愿让大哥清清白白的仁善之举,被市井流言污了名声。
“那便任由这些恶人横行?”他蹙着眉,满心不甘,“芊棠姐姐,大哥他……”
“大哥是好意,”顾芊棠截住他的话,目光落在老周脸上的淤青上,“可有些事,借刀不如使刀。刀借多了,刀刃朝向谁,便不由你了。”
文祁玉似懂非懂,却也不再争辩。
宋无忧在一旁沉吟道:“可若是不借刀,单凭咱们,如何与那些乡绅硬碰?他们盘踞多年,人脉根深……”
“谁说要硬碰。”顾芊棠将那张糊了的契书轻轻抚平,指尖在“五文钱”三个字上顿了顿,“他们想垄断,无非是拿捏住果农怕事、怕麻烦、没退路。既然是一处受限,那便让这处,变成处处。”
她抬眼看向老周:“周伯,除了你们村,周遭十里八乡,还有多少村子种杏种梅?”
老周一愣:“多,多得是。河西岸的王家庄、坡上的李家坳、还有山后头的赵家沟,都种果,只是路远,往年你们不收那么远的……”
“从今日起,收。”顾芊棠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凡有果农愿与茗湘楼签契的,不论远近,一律按先前的价,一文不减。签契当日,预付三成定金,果子入楼,当日结清余款。”
宋无忧瞬时恍然,随即又皱眉:“可远村的果子,运费高、路上易烂……”
“运费加在成本里,烂果我们认。”顾芊棠淡淡道,“刘乡绅压价到五文,我们给十五文,还预付定金。果农不傻,知道跟谁吃饭更饱。”
她顿了顿,看向老周,“周伯,您回去后,把这话传出去。传得越响越好,最好让刘乡绅自己也听见。”
老周瞪大了眼,随即连连点头,攥着那张糊了的契书,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绳。
计议既定,顾芊棠当即吩咐下去,遣楼中稳妥伙计,分往周遭各村传信。
消息一经传出,乡间果农无不欢欣奔走。
原本被刘乡绅胁迫、进退两难的农户,纷纷择路送果,有的连夜扛着担子走了十几里山路,就为赶在刘乡绅的人之前,把果子送到茗湘楼。
不过三日,各处鲜果源源不断送入楼中,后院堆得小山似的。
刘乡绅起初还不信,派人去路上拦。可拦了东村,西村的果子从另一条道进来了;拦了西村,山后头的赵家沟又送来一担。
他手底下那十几个人,跑断了腿也堵不住四面八方的路。
更棘手的是,茗湘楼与果农签的契书,白纸黑字,押了定金,在县衙都备了案。他再想强买,便是明抢,县衙那头也不好交代。
第四日,刘乡绅派了个人来茗湘楼,说是“谈生意”,想按市价收楼里的果子,转手再卖。
顾芊棠没见那人,只让宋无忧传了一句话:“果子有主了,刘老爷若想尝鲜,得空来楼里坐坐,我请他一碟梅子糕。”
那人灰溜溜走了。
文祁玉再来时,听说刘乡绅的人已经撤了,愣了半晌,随即挠头笑道:“芊棠姐姐这招,比大哥派人去围村子还厉害。不声不响,让那些恶人自己没了路。”
顾芊棠正在核对一摞新契书,闻言抬眸,唇角弯了弯:“不是厉害,是贵。刘乡绅想强买强卖,我便让他买不着、卖不出。市井里的账,用市井的法子算,最公道。”
文祁玉似有所悟,坐在一旁看她核账,半晌忽然小声道:“芊棠姐姐,那日我说要找大哥,你拦我,是不是还有别的话,没说完?”
顾芊棠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了一个小小的圆。
她想起那日大皇子府管事盘问“村口老杏树年产多少”时的眼神,想起皇后娘娘说“皇上查户籍”时的语气。
“没什么没说完的,”她重新落笔,声音淡淡的,“只是有些事,皇子不便沾手,沾了,便洗不干净。你大哥是聪明人,让他一直聪明下去,最好。”
文祁玉看着她沉静侧脸,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问。
暮色又垂时,顾芊棠独自站在茗湘楼后院的台阶上。
院子里堆满了新送来的果筐,杏子、杨梅、樱桃,混着枝叶的清香,在暑气里发酵成一种甜腻而沉甸甸的味道。
她看着那些果子,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果子,像一块块砖,被她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一堵墙。
墙外的人想进来,墙里的人想出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楼。裙角扫过门槛时,顺手从筐里拈起一颗杏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汁溅到指尖,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任它慢慢风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