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锣鼓敲起来,旦角踩着云步袅袅婷婷登场,唱到“苏三离了洪洞县”那一句,台下一片叫好。
顾芊棠端着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戏台上,可眼神却有些飘,像是透过苏三的水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什么事。
知深知道她这会儿心思不在戏上,便也不出声扰她,只偶尔替她把凉了的茶换成热的,把碟子里的五香花生往她那边推一推。
台上的戏唱到高潮处,胡琴拉得紧,台下茶客纷纷往台上抛赏钱。
顾芊棠忽然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低头用指尖碰了碰眼角,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那动作极快极轻,若不是知深始终留心着她,怕是都要错过。
知深在桌底下悄悄伸过手,将一方素帕往她膝头递去。
顾芊棠没有转头,左手垂下去接了,指尖擦过知深的指节,温热的,只一瞬,便各自收回。
台上苏三最终沉冤得雪,满堂掌声雷动。
顾芊棠也跟着众人鼓了两下掌,掌心拍在膝头那方帕子上,轻轻脆脆的。
她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里被戏台上的灯影照得亮盈盈的,那层倦色褪了些,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真的弧度。
“走吧。”她站起身,将帕子拢入袖中,“听完了,心里松快多了。”
知深起身替她拨开挤过来的人群,撑开那柄海棠花面油纸伞时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霭沉沉地压在长安城的屋檐上,哪里还需要伞。
可她撑都撑开了,索性就那么举着,跟在顾芊棠身后半步的位置。
伞面依然微微倾斜着,罩在小姐头顶的一方天空是海棠花的粉白色,而她自己肩头落着灰蒙蒙的秋色。
那柄斜了一整日的伞终于被知深收了,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顾芊棠的脸颊照得柔和而安静。
顾芊棠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秋夜的风卷起她鬓边那瓣木芙蓉,打着旋儿落在知深肩头。
知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去。
顾芊棠忽然放慢了步子,让那半步的距离缩成了并肩。
她的袖角垂下来,若有若无地擦过知深的手背。
一下,两下,第三下时,知深的尾指悄悄勾了过去,和小姐的指尖在垂落的广袖底下轻轻一碰,像两片落叶在水面交叠,旋即又各自荡开。
“知深,”顾芊棠轻轻开口,声音落在秋夜的凉风里,“明日还来听戏吧。”
“好。”知深应着,尾指还僵在半空,“属下陪小姐去。”
顾芊棠便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弯了一下嘴角,那弯度藏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影里。
街灯一路亮到将军府门前,两个人跨过门槛时,知深已落后半步,规规矩矩垂手跟在侧后方。
顾芊棠却偏过头,在门廊的阴影里极轻极快地冲她眨了一下眼,然后提着裙摆迈进了内院,步子轻快,像卸了一身的石头。
知深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秋末的风从庭中那株早已谢了花的西府海棠树梢上穿过来,带着残叶枯枝的干涩气息,可风里还飘着梨园方向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指,那上面仿佛还留着一点温温热热的触感,像戏台上那些百转千回的唱腔散尽了之后,落在耳朵里的一缕余音。
翌日清早,知深见清语端着铜盆正要进内院,忙上前接过,道:“今日换我来罢。”
清语的手悬在半空,略带讶异地看她:“你今日不忙?”
知深只道:“小姐赏了半日休沐。”
清语点点头,将手收回,笑道:“也好,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也辛苦了。”她临走前拍了拍知深的肩,“那我去喂杳杳了。”
知深应了声,推门进去。
顾芊棠已经醒了,歪在床头翻着白老给的医术笔记,发丝松散披着,钗环未戴,脸颊上还留着枕头压出来的浅浅红痕。
听见动静,她把书往下一挪,露出两只眼睛来望知深,弯弯的,像两钩初月。
“你来了。”顾芊棠把书丢到一边,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刚醒时那种懒软糯,“昨夜没睡好。”
知深将铜盆搁在架子上,绞了热帕子递过去:“小姐梦见什么了?”
顾芊棠接过帕子,却不好好敷脸,只攥在手里揉来揉去,眼神飘向窗外那截枯枝,嘴角抿着一丝笑,半天才说:“梦见满街都是灯笼,亮得晃眼。别的……记不清了。”
她说到这儿顿住了,抬眼望了知深一眼,又垂下睫毛。
知深立在床前,手里还攥着那条备用的帕子,耳后渐渐泛起一层薄红,却将头垂得更低了。
“小姐今儿还想去听戏?”知深将医书归置到案上,声儿倒还平稳,只那攥着帕子的指节微微泛了白。
顾芊棠把帕子从脸上揭下来,认认真真叠成四方块放回盆沿,语气里那点起床气已经散干净了:“去。昨日说了听《牡丹亭》,你应了的,可不准反悔。”
“属下不敢反悔。”
顾芊棠便满意地“嗯”了一声,掀了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去够架子上搭着的外衫。
知深忙取了鞋袜蹲身下去,这是自幼做惯了的,小姐晨起总不爱先着鞋,偏要光着脚在青砖地上走几步,非得知深蹲下来,将那绣鞋并袜子在掌心里焐暖了,她才肯把脚伸进来。
顾芊棠低头看她蹲在自己脚边,一圈一圈将袜口卷妥、抚平,再塞进绣鞋里去,动作轻缓得像在侍弄什么易碎的瓷器。
她忽然静了片刻,轻声问道:“知深,你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知深正给她系鞋带,手指顿了一息。
“……还好。”她答。
顾芊棠低头看了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儿一眼,没再追问,只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扶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像是一个无声的“起来”。
知深系好鞋带,站起身,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顾芊棠穿戴整齐,又恢复了将军府小姐端方得体的模样,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把昨夜簪过木芙蓉的那一侧多瞧了两眼,随即转身推门出去。
步子不疾不徐,裙摆纹丝不乱。
知深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像过去许多年一样。只是袖中的手指,还微微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