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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海棠伞影,芙蓉初意

棠夜秋色

长安街头车马攘攘,游人摩肩接踵。

  知深手持一柄海棠花面油纸伞微微斜倾,伞面大半阴凉严严实实罩在顾芊棠肩上,自己的肩头反倒浸在日光底下。

  楼上抛落的海棠碎瓣随风漫卷,粉白花瓣簌簌穿过人群,擦过伞沿,落几片在顾芊棠的鬓发衣襟,也轻轻沾在知深握伞柄的手背上。

  顾芊棠侧脸看向她,见那半边肩膀被晒得微微发烫,忽然笑起来:“知深大人的伞,莫不是认了主?”

  知深闻言手颤了一下,伞面微抖,一束碎碎的日光漏下来,恰好打在顾芊棠的右脸颊上。那颗泪痣浸在光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日光晒在脸上,顾芊棠却浑然不觉,只轻轻抬手,把知深握伞的手背按回原处。指腹贴上去的那一瞬,温软的,只一触,便收走了。

  知深垂下眼,伞柄在手心里稳稳握着,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半晌,她才极轻地抿了一下唇,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顾芊棠却似浑然未觉,转回脸去,目光落在街边贩子竹筐里堆得小山似的海棠果上,唇边那缕笑痕却迟迟没有散去。

  日光在她那半面颊上停留了一瞬,又被知深悄悄移回的伞面遮住了,这次斜得更隐蔽,几乎只偏了一指宽,却刚好把顾芊棠整个人拢在阴凉里。

  “知深大人。”顾芊棠忽然开口,嗓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你再这么斜下去,怕是要把自己晒成干海棠了。”

  知深手腕一紧,耳根腾地热起来。她自六岁起便被选入将军府,跟在小姐身边习武侍候,早该把“本分”二字刻进骨头里。

  可小姐偏生爱这样唤她,简简单单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每次听见,知深都觉得心口那块最软的肉被人轻轻掐了一下。

  “无妨。”知深压下翻涌的念头,语气平平整整,“小姐怕晒,属下多挡些是应该的。”

  “哦——”顾芊棠拖长了尾音,忽然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微微仰起脸。

  那颗泪痣在伞下阴影里格外清晰,像一小粒沉静的墨珠。“那你方才抖什么?”

  知深的目光仓促地移向远处楼阁飞檐,含糊道:“风大。”

  “知深大人,今日可无风哦。”顾芊棠笑吟吟地戳破,眼神里带着只有面对知深时才会露出的狡黠。

  那种在父亲面前端庄娴静、在母亲跟前柔顺乖巧的将军府嫡女,是断然不会有的神情。

  知深被她看得无处可逃,终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顾芊棠脸上。

  小姐的瞳仁里映着伞面上海棠花的影子,粉粉白白,随着伞沿被风撩起的微动轻轻晃荡。

  那一刻知深忽然觉得,自己握着的不是伞柄,是整座将军府最碰不得的一件宝贝。

  她想退开半步,把伞扶正,可脚底像生了根。3

段评

这暗戳戳的糖好甜啊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几枝新折的木芙蓉从雕花窗里探出来,花瓣纷纷扬扬兜头洒下。

  其中一瓣不偏不倚,正落在知深发间。

  顾芊棠抬手,指尖轻轻拈起那片花瓣。她没扔掉,反而捻在指腹间转了转,然后往自己鬓边比了一下,歪头问:“好看么?”

  知深的喉间忽然干得厉害。眼前的人是将军府的小姐,是她的主子,是她们之间横亘着的那道永远不能跨过去的槛。

  可此刻顾芊棠鬓边簪着花望过来,唇边带着只有她一个人见过的笑,知深忽然觉得那道槛上长满了青苔,滑得让她站不稳。

  “……好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什么。

  顾芊棠指尖捻住那瓣木芙蓉,抬眼望她,低声笑:“那知深大人,你看,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小姐好看……”

  顾芊棠得了满意的答案,把那瓣花顺手簪进自己鬓发里,转身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却慢慢缓了下来,最终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绣了海棠暗纹的鞋尖,静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回她的声音里那点顽皮收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更沉更软的东西。

  “知深大人,我们许久未一起去梨园听戏了。”

  知深一怔,快步上前:“小姐想去听戏?”

  顾芊棠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巷口,那里露出一角飞檐翘壁,隐约有胡琴声从里头飘出来,断断续续的,被秋日的凉风裁得七零八落。

  “哀丝花的卷宗封了两日,爹爹说案子了了就再不提。可我心口堵着,觉也睡不好,昨夜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算合了眼。”她说着转过身来,冲知深笑了一下,笑得浅,眼底那层薄薄的倦意却怎么都遮不住,“你陪我去梨园听场戏吧,热闹热闹,兴许就把那些事忘了。”

  知深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她比谁都清楚,小姐嘴上说“忘了”,心里哪那么容易翻篇。

  夫人被贴身服侍之人用哀丝花下毒,病了这许久,小姐憔悴和难受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更何况是小姐亲自一连翻了好几天的卷宗、一个字一个字查过去的。

  那桩案子虽封了,可小姐心底那口气还堵着,没散。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把伞又往顾芊棠那边挪了挪,温声应道:“属下陪小姐去。”

  梨园离得近,穿过一条巷子便到了。春和班今日贴的是《玉堂春》,门口散座已经坐了大半人,茶香混着炒货摊子上飘来的焦香,嗡嗡的说话声裹着丝竹调子,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顾芊棠挑了前排靠边的一桌坐下,知深替她斟了一杯茉莉香片,然后照例要往她身后站。

  “坐下。”顾芊棠按住她的手背,指腹轻轻搭了两息才松开,“今儿台上热闹,不差你一个站着挡光。”

  知深便坐下了,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顾芊棠衣袖上的海棠绣纹贴着知深的手肘,像一片落在衣料上的绣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