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笔下的潮声

腊月的南城总下冷雨，画室的玻璃窗蒙着层白雾。江梨呵出一口气，用指腹擦出块透明的圆，能看见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像浸在墨里的笔，在灰天上划着凌乱的线。

画架上的《重逢》刚铺完底色，大片的靛蓝和墨黑堆叠着，像未干的泪痕。她捏着画笔悬在画布前，迟迟落不下去——要怎么画那颗星？是分开时的孤冷，还是重逢后的温软？

手机在桌角震动，是陈辞发来的照片：海城的冬夜，海面上浮着碎冰，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却仍有光漏下来，在冰面上铺成条银路。配文是：“今天的月亮有点害羞，像你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

江梨盯着照片笑，指尖划过屏幕，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在画室改稿到凌晨，手机弹出陈辞的视频请求，画面里是伦敦的凌晨，他站在宿舍楼下，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身后的路灯晕成一团暖黄。“江梨，”他呵着白气说，“这里的月亮总躲在云里，不如南城的亮。”

那时他们刚在一起，陈辞要回英国取自己的结业证书，她在他快要离开自己取证书的时候才知道他竟然一个人在国外呆了三年，江梨每当想起他独自一人在英国的时间，没有家人朋友，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每当想起心里不免有些不舒服。

画笔终于落下，蘸着钛白和柠檬黄的混合色，在墨蓝底色上点出第一颗星。笔尖顿了顿，又添了点赭石——是他回来那天穿的风衣颜色，卡其色的，沾着北城的雪，在画室楼下等了三个小时，说“我辞了投行的工作，以后陪你画画”。

“咔哒”一声，画室门被推开。陈辞抱着个保温桶走进来，肩膀落着雨，发梢滴着水。“阿姨炖了排骨藕汤，趁热喝。”他把桶放在桌上，视线落在画布上，“在画那颗星？”

江梨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让他看清画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俯身，指尖轻轻点在月亮边缘：“加圈光晕吧，像你每次笑起来时，眼里的光。”他记得她分开那年生日，发了条朋友圈，是张自拍，背景是画室的星空灯，配文“星星多的地方，孤独会轻一点”。那天他在伦敦的画廊，对着一幅梵高的《星月夜》站了很久，忽然明白，有些思念会变成画里的光，隔着时差也能照亮彼此。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辞成了画室的常客。他不懂调色，却会在她皱眉时递上剥好的橘子；不会握笔，却能准确说出“那颗星的位置偏了两厘米，像我当年在英国，总差一点就能追上你的航班”。

江梨画星星的轨迹时，想起分开后的无数个深夜。她在画纸上涂满星子，他在备忘录里写满思念——“今天看到只像你的猫，在海德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客户送了盒红茶，想起你总说太苦，要加三块糖”“伦敦的雨和南城的不一样，它不吵，像在说‘别急，会重逢的’”。

画到第七稿时，周粥带着考研资料来探班，看见画布上的星月，忽然“哇”了一声：“这颗星的光，是往月亮跑的吧？像在说‘我回来了’。”

江梨的笔顿住了。是啊，她一直想画“星星奔向月亮”，却总在犹豫要不要加道虚线，像他们绕了远路的那两年。陈辞忽然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引导着画笔在星与月之间画了道极淡的弧，像被风吹散的轨迹：“不用画那么清，懂的人自然知道，它走了多少路才到这里。”

除夕前一天，《重逢》终于定稿。江梨后退两步，看着画布上的星月——月亮是温润的米白，边缘泛着暖黄，像南城老路灯的光；那颗星悬在左上方，光晕里掺了点粉，是她第一次见陈辞时，他穿的那件卫衣颜色。最妙的是画布右下角，陈辞不小心蹭上的贝壳印，被她改成了颗小小的流星，拖着淡蓝的尾，像在说“晚来的温柔，也算温柔”。

陈辞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画完了？”

“嗯。”江梨转身，鼻尖抵着他的，“像不像我们？”

“像。”他低头吻她的唇角，带着藕汤的甜香，“但比我们好，它没经历过分开的苦。”

“不，”江梨指着那颗星的光晕，“你看这里，我加了点灰，是分开时的心情。但灰外面裹着暖黄，是重逢后的甜。”她忽然笑了，“就像你带回来的藕汤，藕是粉的，汤是甜的，连排骨都带着暖。”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在画布上投下片清辉。江梨忽然明白，《重逢》从来不是画“星月相遇”，而是画“即使走散过，也会循着光找到彼此”。就像她笔下的星，绕了远路，沾了尘埃，却终究朝着月亮的方向，把所有的犹豫、思念、勇气，都酿成了画里的光。

她拿起手机，给周粥发了条消息：“画完了，等你回来，带你看星星和月亮——它们像极了我们，和所有走散过又重逢的人。”

屏幕亮起时，陈辞正替她收拾画具。他的指尖划过画框边缘，那里刻着行小字，是他偷偷刻的：“星从不问月等了多久，只知重逢时，要亮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