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

冷风裹挟着点江面的寒雾，微卷着帛帘上的暗光，像一位妇人静默在角落，斜看着案上那双蜷得发白的皙指。

白居易坐在案前，发丝低垂着掩在肩上。烛上的黯黄，在那封半成的书信上睡卧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双眼角微红的桃花眼里泛起涟漪:“微之，你说好会永远陪着我的……”声音很小，如轻尘。自元稹死后，白居易好像丢了魂一般。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故人其实就站在自己身后。元稹虚倚在白居易身旁，看着面前杯里的酒放闸似地闷完，身躯微微发抖着，眼角的泪光像潭下的月波。他伸出手想阻拦白居易，却不知怎地说出声了:“乐天，你别喝了……”

“微之？微之！是你吗…”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白居易侧过身子，清澈的瞳色猛地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的颤抖。“你不是已经…？”他望着那道半透明的身影，眨了眨眼。

“额，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元稹低下头打量着自己，半飘半走地到白居易跟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可能我现在是鬼吧。”

“你骗人，鬼怎么可能有你好，你就是元稹。”白居易原本塞满了阴云的心，霎时被挤破了，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拥上去。

元稹看着那双触空的手，那个差点扑倒的白居易。眉尾染上一层无形的苦涩，“乐天，你只能看见我，是碰不到我的。”

“为什么……”白居易感觉被抽空了一样，腿发软地站不住。

“因为我已经不在了啊。”

案上的黄烛忽明忽暗，无声的嗤笑。

过了良久，白居易的心情稍稍平复了，闷闷的声音传来:“那你这次可以不走了吗？”小心翼翼地像一个怕摔碎的玉杯。

“你想什么呢？明天早上…就走了。”元稹忍着哽咽，答复极快，快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谋划的事，“乐天，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一直在想你啊笨蛋。”白居易转过身背着元稹，偷偷抹掉泪水，撑着回头露出一个牵强的笑。随后坐在床边，掀起薄被，手指拍着身旁的空位，“那就…最后再陪我一次吧。”

元稹发愣地站了一会，身子微僵地走了过去，面颊有些微微发红。虚躺在白居易身边。

烛光的明灭在帘上沉默，将原本阴冷的事实扭化成交杂的暖色。

元稹抚玩着白居易轻散的乱发，丝丝桂香润入肺腑。

“好冷…微之，抱紧我好吗？”白居易攥紧被角，酒劲上来了，眼中一层蒙蒙的迷离，呼吸变得凌乱。像一只蜷起来的小兔子，“虽然都是假的。”

“假的”一词钉入元稹的心口，他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搭在白居易腰上，冷涩的呼吸扎进白居易颈后。

白居易自然是感觉不到的，“微之…我给你写了很多诗。”说着蜷得更厉害了，“可以换你回来吗？”

元稹贴着白居易的后背，头埋得更深了，“乐天，那些是我们的墓志铭。”声音轻飘飘的。元稹的下巴微微抵在白居易的头顶。

白居易也不说话了，但也没睡着。只是安静地依在看不见的怀抱里。

沉宁沿续到了鸡报晓时。

元稹听着窗外一段一段的鸡鸣，垂下眸瞳，勾描着白居易的眼眉，低低说了一句，“乐天，我要走了。”

“不，不行。”白居易的瞳孔猛地一缩，看着门口前那个淡得要与空气融为一体的身影。急得差天摔倒，去挽拉住那道影子，却又触空了。

元稹最后看了白居易一眼，嘴角带着笑，“乐天，你别哭了，下辈子还陪着你。”

“说好了，谁骗谁就是小狗。”白居易朝空气大喊一声，随后无力地瘫软在地。

“那再见了，小狗乐天。”元稹的声音幽幽传来，虚无的没有轮廓。

晨间的雾泠湿了寂静，灭了最后一点烛光。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