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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骸爱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层薄膜糊在辛文昊的鼻腔里。她坐在输血室,看着自己的血液通过透明软管流入血袋,异色瞳孔倒映在玻璃上,显得格外突兀。

"您的血型确实非常罕见。"护士调整着流速,"Rh阴性,且含有特殊抗原,全市血库只有三袋库存,宋先生已经用掉两袋了。"

辛文昊轻轻"嗯"了一声。她的右臂微微发麻,针头插入的静脉处有轻微的胀痛。这感觉莫名熟悉——十七岁那年车祸后,她也曾接受过输血。那时候,她以为救自己的是陌生人的血液,现在想来,或许...

"辛医生。"老李匆匆推门而入,白发凌乱地支棱着,"老爷醒了,说要见您。"

针头被利落地拔出,护士用棉球按住针眼。辛文昊站起身时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椅背。她已经24小时没合眼了,从暴雨夜到现在的医院狂奔,体力和精神都濒临极限。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宋锦城躺在病床上,面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各种仪器管线缠绕在他身上,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林蓉站在床边,看到辛文昊时眼中闪过一丝尖锐的敌意。

"你来了。"宋锦城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费力地抬起手,示意她靠近。

辛文昊走到床边,刻意避开林蓉的视线。近距离看,宋锦城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睑下垂得厉害,但瞳孔依然锐利——那双和她左眼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

"眼睛..."宋锦城颤抖的手指轻触她的脸颊,在即将碰到时又缩回,"我找了你二十年..."

林蓉猛地抓住床栏:"老宋!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宋锦城没理会她,继续盯着辛文昊:"小昊...你妈妈她..."

"死了。"辛文昊平静地说,"十五年前。过量安眠药,警方判定为自杀。"

宋锦城的瞳孔骤然收缩,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上的心率直线飙升。医护人员迅速围上来,一个医生开始准备镇静剂。

"出去!全都出去!"林蓉尖声叫道,挡在病床前,"你们想害死他吗?"

辛文昊被推搡着退出病房。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她看到宋锦城的嘴唇蠕动着,似乎在重复同一个词——"对不起"。

走廊长椅上,宋欺像一尊雕像般坐着,双手紧握轮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脸色越发苍白,眼下两片青黑显示他也一夜未眠。

"他认出了你。"宋欺的声音干涩,"从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辛文昊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我不知道他找过我。"

"我查了档案。"宋欺直视前方,不看她,"父亲确实派人找过你们,但线索在2005年就断了。有人伪造了你们移民加拿大的证据。"

辛文昊的指尖轻轻颤抖:"林蓉?"

"或者我舅舅。"宋欺终于转头看她,黑眼睛里情绪复杂,"他们一直很亲密。"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宋耀匆匆走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到他们,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哟,家庭团聚啊?"

宋欺的轮椅猛地转向他:"闭嘴。"

"火气别这么大。"宋耀晃了晃手中的文件,"我刚从公司过来,董事会那边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既然爸一时半会好不了..."

"滚回你的办公室。"宋欺的声音冷得像冰,"别在这演戏。"

宋耀耸耸肩,目光转向辛文昊:"姐姐不表示表示?好歹你身上也流着宋家的血...哦,我忘了,刚刚已经流进爸的身体里了。"

辛文昊站起身,异色瞳孔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你母亲在里面。建议你进去前想清楚站在哪边。"

宋耀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突然打开的病房门打断。林蓉走出来,眼睛红肿,妆容却一丝不苟:"小耀,进来。你爸有话要说。"

宋耀跟着林蓉进了病房,关门时故意重重一摔。走廊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监护仪的电子音隐约可闻。

"你早就知道。"宋欺突然说,"在阁楼之前就知道我们的关系。"

辛文昊摇头:"我只知道我是宋锦城的女儿。直到看到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我才明白我们是...同父同母。"

"双胞胎。"宋欺冷笑一声,"多么感人的重逢。可惜晚了二十多年。"

"你恨我。"这不是个问题,而是陈述。

宋欺的轮椅转向她,黑眼睛深不见底:"我恨这一切。恨父亲抛弃你们,恨林蓉从中作梗,恨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最恨的是,你明明有机会告诉我真相,却选择了沉默。"

辛文昊想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但所有词汇都卡在喉咙里。她确实有机会——在深夜的书房谈话时,在阁楼发现照片时,甚至在更早之前。但她选择了隐瞒,选择了职业操守作为借口,选择了...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

宋欺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冰冷:"我们都没有时间了。林蓉不会轻易放弃到手的权力,尤其是现在父亲...情况不妙。"

辛文昊想起宋锦城灰败的面容,胸口一阵刺痛。那个抛弃她的父亲,那个寻找她二十年的父亲,那个现在体内流淌着她血液的父亲——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可怜他。

"我有东西给你。"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个U盘,"刹车系统的完整分析报告,还有林志远诊所的病历记录。我朋友是法医,他确认油管切口是人为的,而且..."

宋欺接过U盘,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心:"你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

"来宋家的第二周。"辛文昊轻声说,"职业习惯——了解患者的创伤源头。"

宋欺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谢谢。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我知道。"

他们沉默地坐着,医院的各种声响在周围流动:广播呼叫,脚步声,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两个被血缘捆绑却又被时间分离的陌生人,在生死攸关的病房外,各自怀揣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一小时后,主治医生走出病房,表情凝重:"宋先生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绝对安静。家属请回吧,留一个陪护就行。"

林蓉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宋耀打着哈欠说要去公司,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辛文昊一眼。老李去停车场开车,走廊上又只剩下辛文昊和宋欺。

"我送你回去。"宋欺突然说。

辛文昊摇头:"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等他醒过来给你一个拥抱?还是等林蓉出来再吵一架?"宋欺的声音带着疲惫的讥讽,"别天真了。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他推动轮椅向电梯方向移动,辛文昊犹豫了一下跟上。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两人都盯着楼层数字,避免眼神接触。负一层的停车场空旷阴冷,老李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时明显松了口气。

回程的车内一片沉默。辛文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纷乱如麻。她需要整理证据,需要重新审视母亲的日记,需要...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宋家宅邸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沉。辛文昊直接回到客房,反锁上门,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母亲的日记本。她快速翻到中间部分,那里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但今天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残留的纸页边缘有微弱的笔迹压痕。

她拿出铅笔,轻轻在空白纸上涂抹。渐渐地,被撕掉的内容以反字形式浮现出来:

"锦城不知道小昊的存在...产房里他们只告诉他有一个女儿...林医生建议将缺氧的孩子送走...锦城同意了但不知道是双胞胎...我必须带着小昊离开..."

辛文昊的手不住颤抖。原来父亲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个女儿!是林蓉的弟弟,那个林医生,策划了这一切。而母亲带着她逃离,是为了保护她...

日记最后一页的压痕更加模糊,但几个关键词清晰可辨:"刹车...失灵...不是意外..."

辛文昊合上日记,胸口剧烈起伏。母亲的车祸,宋欺的车祸,都太过相似。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么...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老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辛医生,有您的快递。"

辛文昊开门,接过一个薄薄的快递信封。寄件人一栏空白,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辆蓝色轿车的刹车油管特写,切口整齐得可疑。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日期:明天上午十点。

她立刻明白这是谁寄来的。那位帮她分析宋欺车祸报告的法医朋友,一定发现了什么关键证据。

辛文昊收拾好必备物品,准备明天一早就离开宋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宋欺留张字条——不是解释,不是告别,只是那个地址和时间。

夜深了,宅邸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辛文昊轻手轻脚地来到宋欺门前,正要将字条从门缝塞入,却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证据确凿,你还要护着她?"是宋耀的声音。

"出去。"宋欺的声音冰冷。

"哥,醒醒吧!她接近你就是为了报复。现在爸病倒了,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我说,出去。"

门突然被拉开,辛文昊来不及躲闪,与怒气冲冲的宋耀撞个正着。他看到她手中的字条,一把抢过:"哈!偷偷摸摸送情报?"

宋欺的轮椅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如雷雨前的天空:"还给她。"

宋耀快速扫了一眼字条,突然笑了:"明天上午十点,城南仓库区?巧了,妈明天也要去那边。"他将字条撕成两半,"家庭聚会怎么能少了我?"

宋欺突然从轮椅上一跃而起,抓住宋耀的衣领将他撞在墙上。这爆发性的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宋欺已经半年多没用双腿支撑过自己了。

"哥...你的腿..."宋耀的声音充满惊恐。

宋欺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腿,同样震惊。他松开宋耀,踉跄后退几步,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倒。

辛文昊本能地上前搀扶,却在碰到他手臂的瞬间被甩开。宋欺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满意了?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没有——"

"明天别去那个仓库。"宋欺打断她,"不管有什么证据,都交给我处理。"

宋耀揉着脖子冷笑:"听见没?哥哥保护你呢。可惜啊..."他凑近辛文昊,声音压低,"你不知道他书房抽屉里放着什么。建议你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相信这位'弟弟'。"

宋欺一把推开宋耀:"滚!"

宋耀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辛文昊和宋欺。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误解和伤痛。

"你的腿..."辛文昊轻声说。

"偶尔会有感觉。"宋欺靠在门框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医生说这是好兆头,但..."他苦笑一声,"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辛文昊不自觉地伸手,又在半空停住,"这意味着神经没有完全断裂,康复的希望——"

"为什么还要装?"宋欺突然抬头,黑眼睛里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你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康复。我想要真相,想要公正,想要..."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想要知道为什么是你。"

辛文昊的喉咙发紧:"我也想知道。"

他们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宋欺转身回到房间,轻轻关上了门。没有道别,没有晚安,只有那扇将两人再次分隔的木门,和门缝下渐渐飘落的两半碎纸片。

次日清晨,辛文昊早早起床,收拾好行李。客房里已经没什么属于她的痕迹,就像她从未在这里停留过一样。只有窗台上的山茶花证明这一个月并非幻觉。

她拎着行李下楼,发现老李已经等在大厅:"车备好了,辛医生。"

"谢谢。"辛文昊递给他一个信封,"请转交给宋董事长。是我的辞职信和...一些私人信件。"

老李接过信封,欲言又止:"少爷他...一早就出去了。"

辛文昊的心一沉:"一个人?"

"带着拐杖。"老李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办。"

城南仓库区。辛文昊立刻明白了。宋欺独自去赴那个危险的约会了,没有等她,没有通知警方,甚至没有告诉老李实情。

"叫车。"她放下行李,"我要去城南。"

"可是少爷吩咐——"

"现在!"

老李被她的语气震住,匆忙去安排车辆。辛文昊站在大厅中央,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快步走向宋欺的书房,推门而入。

房间整洁得近乎冷酷,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辛文昊径直走向书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宋耀暗示的地方。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标签上写着"文昊"。

她的手微微发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素描纸,每一张都画着她的侧脸:阅读时的,思考时的,微笑时的...有些是铅笔速写,有些则是精心绘制的细节研究,甚至捕捉到了她左眼和右眼不同的光泽。

最下面一张是前天完成的,画中的她站在阁楼天窗下,阳光透过她的异色瞳孔,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颜色各异的光斑。画纸边缘有一行小字:

"我恨我记得这双眼睛。"

辛文昊轻轻抚过那些线条,仿佛能感受到作画人每一笔的力度和情绪。她小心地将画放回原处,却在文件夹背面发现一张折叠的纸条——是宋欺的笔迹,但墨迹很新:

"无论看到什么,记住仓库是个陷阱。林蓉知道一切。别来。——C"

辛文昊的心跳加速。这是个矛盾的信息——既警告她别去,又暗示有重要发现。她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如果现在出发...

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辛文昊冲下楼,看到大厅的落地窗被砸出一个大洞,老李倒在地上,额头流血。

"李叔!"她跪下来检查伤势。

老李虚弱地抓住她的手腕:"有人...闯进来...带走少爷..."

"谁?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黑色面包车..."老李艰难地指向窗外,"车牌...被遮住了..."

辛文昊的大脑飞速运转。宋欺不是自己出去的,是被绑架了。而仓库的约会是...

她突然明白了。那根本不是她朋友发的信息,而是诱饵。有人利用她的调查习惯设下圈套,同时派人绑架宋欺。

"叫救护车,然后报警。"她塞给老李一条干净手帕按住伤口,"告诉警方去城南仓库区,但别说是谁提供的线索。"

"您要去哪?"老李惊恐地问。

辛文昊已经跑向门口:"找一辆车。"

"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去。"辛文昊回头,异色瞳孔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家人不就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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