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一,蝉鸣声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校园。炽热的阳光透过礼堂西侧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宁雨坐在靠窗的第三排位置,百无聊赖地用铅笔尾端轻敲着素描本边缘。校长正在台上发表着千篇一律的新学期致辞,她左耳进右耳出,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在礼堂穹顶的浮雕花纹上。
"下面,请学生会主席许沐阳同学为大家带来新学期展望。"
掌声突然热烈起来,比刚才校长的还要响亮几分。宁雨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台。他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口规整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深蓝色校服外套的袖口处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阳光恰好在此时穿过云层,完整地笼罩住整个演讲台。许沐阳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连发梢都泛着细碎的光。他调整话筒高度时,宁雨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却又不会显得老气横秋。宁雨鬼使神差地翻开素描本,铅笔在纸面上快速游走——少年微微抬起的下颌线条,被阳光描摹的侧脸轮廓,还有他说话时不自觉轻点桌面的食指。
"喂,你画谁呢?"同桌林小满突然凑过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宁雨耳畔。
宁雨"啪"地合上本子,力度大得惊动了前排的同学。"随便练练速写。"她故作镇定地说,却感觉耳根莫名其妙地发烫。
林小满眯起眼睛,露出促狭的笑容:"哦——许沐阳的'随便速写'?你知道全校有多少女生想给他画像吗?"
"别胡说。"宁雨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指尖触到扉页上自己写的座右铭:观察是绘画的灵魂。她突然有些心虚,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台上的演讲还在继续,但宁雨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心想这一定是开学综合征导致的异常行为。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宁雨正忙着给速写本上的草图上色。班主任李老师敲了敲她的课桌:"宁雨,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艺术组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颜料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李老师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资料:"下个月市里要举办中学生艺术节,我们班负责学校宣传栏的黑板报设计,你来担任主创。"
宁雨刚要张嘴推辞,李老师就补充道:"这是计入期末评优的,而且..."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学生会宣传部会全程配合,包括内容审核。"
走出办公室时,宁雨满脑子都是设计方案。转过走廊拐角,一阵压抑的争执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借点钱花花呗?反正你爸是开公司的。"一个染着棕发的男生把某个戴眼镜的学弟堵在储物柜前,两根手指随意地捻着对方的校牌。
学弟的后背紧贴着金属柜门,声音细如蚊蚋:"我、我真的没带现金..."
宁雨攥紧了手中的资料袋,犹豫着是该上前还是去叫老师。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许沐阳站在那里,肩上的书包带子规整地调整到相同长度。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称得上礼貌,但眼神却让宁雨联想到她爸收藏的那把未出鞘的武士刀。
"哟,学生会长也管这个?"棕发男生夸张地摊手,"我们就是聊聊天。"
许沐阳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径直走到几人面前。宁雨注意到他走路时背挺得笔直,像棵生长轨迹从不偏移的雪松。"校规第七条,"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校园霸凌行为最低处罚是记过处分,需要我现在联系德育处调监控吗?"
空气瞬间凝固。棕发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身旁的同伙不安地挪动着脚步。
"...算你狠。"最终棕发男生用力推了一把眼镜学弟,悻悻地带着同伴离开了。
许沐阳弯腰捡起学弟掉落的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镜片才递过去:"没事吧?"
"谢、谢谢学长..."学弟的声音还在发抖。
"下次直接去学生会办公室找我。"许沐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者找任何一位学生会成员都可以。"
宁雨站在拐角的阴影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悄悄翻开速写本,在之前的素描旁又添了几笔——少年弯腰时绷直的背部线条,递出眼镜时微微曲起的手指关节,还有他说"去找学生会"时下颌那道坚定的弧度。
放学后的阳光变得温柔许多。宁雨绕路去了学校后门的街心公园,这是她发现的一个写生宝地。长椅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她喜欢在这里观察来往的行人,捕捉那些生动的表情和姿态。
今天她刚铺开画具,就听见灌木丛后传来细碎的"喵呜"声。拨开枝叶,眼前的画面让她屏住了呼吸——
许沐阳单膝跪在草地上,深色校服裤沾上了草屑也浑然不觉。他手里拿着一小包猫粮,四五只花色各异的流浪猫亲昵地围在他脚边。一只胖橘猫甚至大着胆子跳上他的膝盖,用脑袋蹭他的手腕。
"慢点吃,别抢。"他的声音比在学校时柔软了八度,右手轻轻挠着橘猫的下巴,"小橘,你又胖了。"
宁雨鬼使神差地摸出炭笔,在素描本上快速勾勒起来。她画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注意到橘猫突然警觉地竖起耳朵。
"画得不错。"
宁雨吓得差点跳起来,炭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许沐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肩膀上还沾着一片猫毛。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他睫毛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手忙脚乱地合上本子,耳根烧得发烫:"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许沐阳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倾身:"能给我看看吗?"
宁雨犹豫了一下,慢慢翻开本子。最新的一页上,是他低头喂猫时的侧影,线条虽然潦草却抓住了神韵——微微扬起的嘴角,放松的肩线,还有被猫爪勾住的袖口褶皱。
"你是美术特长生?"他问。
"嗯,高二(7)班,宁雨。"她小声回答,惊讶于他竟然主动询问。
许沐阳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画得很好。"他转身前指了指她的书包,"你的颜料盒要掉出来了。"
宁雨低头一看,果然水彩盒的一角正危险地悬在书包边缘。等她手忙脚乱地塞好颜料再抬头时,许沐阳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公园尽头。
暮色渐渐笼罩下来。宁雨摩挲着素描本上未干的笔迹,突然发现画纸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抹阳光的印记——就像那个少年一样,不经意间就留下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