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园的清晨，是被露水和鸟鸣唤醒的。

阳光尚未完全穿透薄雾，只在庭院深处高大的梧桐树梢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被夜露浸润后的芬芳。主卧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间，溜进几缕纤细的光束，尘埃在其中无声地舞蹈。

沈星窈是被颈间一阵微痒的触感扰醒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感觉有什么温热、柔软又毛茸茸的东西，正一下下蹭着她的下颌和锁骨。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聚焦。

云团那颗雪白毛茸茸的脑袋正拱在她颈窝里，湛蓝如玻璃珠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见她醒了，立刻发出又软又糯的一声：“喵~” 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又满足的撒娇意味。小家伙见她没反应，又伸出带着粉色肉垫的小爪子，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一下她垂落在枕边的发丝。

颈窝处被它温热鼻息拂过的皮肤，传来细微的痒意。沈星窈眼底残留的最后一丝睡意被这毛茸茸的触感驱散，心头瞬间被一股暖意涨满。她伸出手，指尖陷入云团柔软蓬松的颈毛里，轻轻揉了揉。

“小坏蛋，这么早就来叫醒服务？”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满是宠溺。

云团立刻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整个小身体都贴了上来，在她颈间蹭得更欢，仿佛要把自己揉进她怀里。

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周伯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沈小姐，早餐准备好了。先生问您是在房间用，还是去餐厅？”

沈星窈抱着云团坐起身。昨夜慈善晚宴的喧嚣、凌疏影怨毒的眼神、洗手间里恶意的揣测、露台上他指尖拂过泪痕的温热……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闪过，最终定格在他脱下衬衫披在她肩头时，那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强大。

她低头看了看在自己怀里蜷成一团、毫无防备的小家伙，又看了看窗外庭院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底那些纷乱的情绪奇异地沉淀下来。

“谢谢周伯，我稍后就下去餐厅。”她扬声应道。

栖园的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晨曦正温柔地驱散最后一缕薄雾，将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玫瑰丛和潺潺流水的小景映照得生机勃勃。阳光透过玻璃，在光洁的胡桃木长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陆聿珩已经坐在主位。他穿着质地柔软的家居服，烟灰色的针织衫衬得他气质愈发温润。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摊开在桌面的平板电脑上，指尖偶尔划过屏幕，处理着晨间的邮件。清晨的光线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少了平日的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

沈星窈抱着云团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阳光勾勒着他低垂的眉眼，专注而沉静。她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

陆聿珩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清晨特有的温和暖意。他视线扫过她怀中慵懒的云团，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落在她脸上。

“早。”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大提琴的弦音滑过清晨静谧的空气。

“早，陆先生。”沈星窈在他惯常位置的旁边坐下，将云团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小家伙立刻好奇地探着小脑袋，嗅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

女佣无声地送上早餐。精致的骨瓷盘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和培根，旁边是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还有一小碗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鲜果沙拉。沈星窈面前，还多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沈星窈刚拿起牛奶杯，陆聿珩却放下手中的平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周伯，开口道：“给沈小姐换一杯荔枝苏打水，多加两颗荔枝，少冰。”

他的语气自然随意，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沈星窈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却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

荔枝苏打水……邮轮初遇时，*顾叙白代表他递来的，就是一杯特调荔枝苏打水。那是她陷入绝境时，他伸出的第一根橄榄枝，带着一种冰冷又强大的救赎感。

周伯显然早已得了吩咐，立刻应声：“好的，先生。”很快，一杯清澈的、冒着细密气泡的淡金色饮品被放在沈星窈面前。剔透的郁金香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两颗雪白饱满、剥得完美无瑕的荔枝果肉沉在杯底，杯沿点缀着一片鲜嫩的青柠。阳光透过玻璃杯，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与她记忆中邮轮上的那杯，几乎一模一样。

陆聿珩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怔忡的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琥珀色眼眸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声音却依旧温和：“我记得你好像喜欢这个？”

沈星窈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记得。不仅记得在邮轮上解围时用过这杯饮品，还记得她当时……应该是喜欢的？否则顾叙白不会特意提到“先生亲手剥的荔枝”。

她端起那杯冰凉沁人的苏打水，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湿冷和水珠滑落的触感。轻轻啜饮一口，清甜的荔枝香气混合着微酸的气泡感在口腔弥漫开，瞬间抚平了清晨最后一丝残留的燥意。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谢谢，我很喜欢。”她放下杯子，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向陆聿珩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陆聿珩将她眼底那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镜片后的眸光似乎也柔和了几分。他没有再多言，拿起刀叉，姿态优雅地开始享用早餐。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修长的手指和银质的餐具上跳跃。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云团偶尔发出的满足呼噜声。气氛宁静而融洽，仿佛昨夜的风波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就在这时，陆聿珩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了两声。他瞥了一眼，并未立刻拿起，而是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从容。

“今天下午，”他放下餐巾，目光转向沈星窈，语气像是随意提起，“城西新开的那家私人艺术中心有个小型预展，展出的是一些当代青年艺术家的装置作品，风格……挺有意思。”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叩叩声，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看向她，“我记得你以前对这类先锋艺术挺有兴趣？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的邀请来得自然，仿佛只是想起她的喜好，随口一提。然而，沈星窈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那一丝微妙的停顿和敲击桌面的小动作——那是他思考或等待回应时，下意识流露出的细微习惯。

契约里写着，“配合他某些‘挡桃花’或‘商业形象’需求”。他是在履行“挡箭牌”的义务吗？还是真的……只是记得她的兴趣？

沈星窈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看着陆聿珩平静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温润，仿佛没有任何算计。她想起衣帽间里那些符合她尺码和风格的衣物，想起画室里崭新的画架和颜料，想起他昨晚在露台上那句郑重其事的“我会帮你”……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应下，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正好下午没什么事。”

陆聿珩的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他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似乎是在回复消息或安排行程。

“那下午三点左右出发？”他征询道。

“嗯。”沈星窈应着，低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金黄的煎蛋，蛋黄流淌出来，像融化了的阳光。她努力压下心头那点因为他的“记得”而泛起的细小涟漪，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契约里“必要陪同”的一部分。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比往日更松弛的氛围中结束。沈星窈抱着依旧赖在她椅子上的云团，准备回房换衣服。陆聿珩则重新拿起平板，似乎要继续处理工作。

“对了，”就在沈星窈抱着猫转身之际，陆聿珩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仿佛刚刚想起的随意，“晚上想吃什么？栖园新来了一位擅长淮扬菜的师傅，或者……城北那家你上次说不错的私房菜馆？”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庆祝昨晚陆太太首战告捷？”

沈星窈的脚步顿住，抱着云团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小家伙不满地“喵呜”了一声。

庆祝？

首战告捷？

她缓缓转过身。陆聿珩依旧坐在那里，一手搭在平板边缘，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桌面上，指尖停止了敲击。他微微侧着头看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温和，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清晰地打破了惯常的温雅表象，透出一丝狡黠的、属于“腹黑”属性的光芒。

他是在调侃她昨晚在洗手间“舌战群儒”的表现？还是在暗示她成功扮演了“陆太太”的角色？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沈星窈的脸颊。她看着他那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那里清晰地映着她微微窘迫的模样。昨晚在洗手间里强撑出来的锋利和冷静，在他此刻带着调侃的目光注视下，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被看穿心事后微微的羞恼。

“陆先生！”她下意识地嗔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陆聿珩唇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羞恼而显得格外明亮的墨色眼眸，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

“嗯？”他微微挑眉，发出一声带着询问意味的鼻音，耐心地等待她的答案。那眼神里的促狭和等待，像一张无形的网，温柔地笼罩过来。

沈星窈抱着云团，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拒绝显得刻意，答应又像是掉进了他精心设计的“甜蜜陷阱”。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在陆聿珩看来，非但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撒娇。

“随……随便！”她丢下两个字，抱着云团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餐厅，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栀子清香在晨光里飘散。

陆聿珩看着那抹消失在餐厅门口的纤细背影，听着她略显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里，那抹促狭的笑意终于完全漾开，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起温柔而笃定的涟漪。他拿起手边的荔枝苏打水杯，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冷的杯壁，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触碰过的微凉。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清甜微酸的气泡感在舌尖跳跃，如同此刻他心底无声漫开的、带着掌控意味的愉悦。

猎物，似乎开始不自觉地靠近他精心布置的网了。

第七章：荔枝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