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安全屋的阴影

老旧的水磨石台阶冰冷坚硬，一级，又一级。脚步声空洞地回响在狭窄、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气味的楼梯间里。声控灯的光晕昏黄黯淡，将斑驳墙壁上的污渍和划痕映照得如同鬼魅的涂鸦。

苏晚被沈砚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向上走。她的双腿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每一步都沉重得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巨大的悲痛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和麻木。父母最后的身影，那声凄厉的“活下去”，还有沈砚冰冷的“死了”，在脑海中反复切割，将她的心剜得血肉模糊。

体内，那个名为“王墟”的存在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灵魂的巨大创伤，蛰伏在深处，不再躁动，却散发出一种更加冰冷的、如同墓穴般的死寂。偶尔，一丝细微的、带着贪婪本能的悸动会掠过，似乎在渴求着什么，但很快又被深沉的疲惫和绝望压下。

沈砚走在她前面半步，背影挺直而沉默，像一道隔绝外界的冰冷屏障。他的呼吸平稳，但苏晚能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掌心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那只叫“影”的小黑猫安静地趴在他肩头，绿色的竖瞳在昏暗中如同两盏小小的鬼火，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偶尔会落在苏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残留的惊悸。

他们爬到了顶楼。沈砚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扇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深绿色铁门。门上的油漆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痕迹。

沈砚没有立刻开门。他侧耳倾听片刻，肩头的“影”也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无声的咕噜。确认安全后，他才从雨衣内侧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黑色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陈旧纸张、灰尘和某种奇异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砚拉着苏晚闪身而入，反手迅速而无声地将门关上、反锁。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警惕。

安全屋。

这个词在苏晚麻木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眼前的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十几平米。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是天花板上悬挂的一盏光线柔和的节能灯。房间布置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一张堆满了各种厚重书籍和凌乱纸张的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靠墙的小冰箱，还有一个占据了整面墙的、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奇怪仪器的金属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略带苦涩的药味，源头似乎是架子上的那些瓶罐。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和天花板上。密密麻麻、闪烁着极其微弱银光的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缓缓流动、明灭不定。这些符文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进入这个房间后，体内“王墟”那种若有若无的对外界魂力的微弱牵引感，瞬间消失了。连带着她自己混乱的魂力，似乎也被这层符文网络强行梳理、压制了下去。

这里…被某种强大的结界保护着。

“影”从沈砚肩头跳下，轻盈地落在地上，迈着无声的猫步，开始警惕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逡巡，小小的鼻子翕动着，似乎在检查有没有入侵者的气息。

沈砚松开抓着苏晚的手。失去了支撑，苏晚腿一软，差点摔倒，勉强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站稳。巨大的疲惫和悲痛如同潮水再次涌上，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

沈砚看也没看她，径直走到那张堆满书籍的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材质不明的黑色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和一些密封的药剂瓶。他动作熟练地取出一支注射器，撕开包装，将淡蓝色的液体吸入针管。

然后，他走到苏晚面前，蹲下身。

苏晚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沈砚苍白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如同在看一件物品。

“手。” 他言简意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晚下意识地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沈砚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掌控感。他用酒精棉片在她手臂内侧的皮肤上快速擦拭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准。

冰凉的触感让苏晚瑟缩了一下。

下一秒，针尖刺破皮肤，带着一丝微弱的刺痛。淡蓝色的液体被缓缓推入她的血管。

一股温和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暖流顺着注射点迅速扩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这股暖流似乎有奇效，如同温柔的潮汐，抚平了她过度紧绷的神经和翻腾的气血，强行驱散了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眩晕感和呕吐欲。身体深处那种被掏空的疲惫感似乎也被稍稍缓解了一些。虽然巨大的悲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但至少，身体不再像散架一样失控。

苏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感受着药力带来的片刻安宁。泪水无声地再次滑落。这片刻的缓解，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失去父母的痛苦有多么巨大和真实。

沈砚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孔。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任何解释那是什么药剂。他站起身，将废弃的针管丢进桌脚一个专用的回收桶里。

他走到那个巨大的金属架子前，从一个恒温箱里拿出一瓶透明的、没有任何标签的液体，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苏晚注意到他握着瓶子的手指骨节有些发白，指尖包裹的布条上，暗红色的血迹似乎又洇开了一点。

他消耗很大。苏晚心里模糊地想着。空间穿梭，压制“王墟”，还有那滴血…

沈砚放下水瓶，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前，手指在上面快速按动了几下。墙壁上流动的银色符文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空气中那种隔绝感也更加明显了。

“影”已经完成了巡逻，跳回书桌一角，蜷缩起来，舔舐着自己的爪子，但那双绿瞳依旧半眯着，警惕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蜷缩在墙角的苏晚。

做完这一切，沈砚才走到那张唯一的单人床边坐下。他脱下湿透的黑色雨衣，随手丢在床脚的地上，露出里面同样被雨水打湿的深色衬衣。湿漉漉的布料贴在他略显单薄却线条流畅的身体上，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他微微闭目，似乎在调息，恢复力量。

狭小的安全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节能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还有“影”偶尔舔舐爪子的细微声响。

压抑，沉重，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苏晚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寒意，却比不上心底万分之一。父母不在了…家没了…她成了一个被追杀的怪物，和一个神秘莫测、目的不明的少年困在这方寸之地…未来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沈砚，眉头突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

蜷缩在书桌上的小黑猫“影”，猛地抬起了头！全身的毛发瞬间炸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嘶鸣！

嗡——！！！

房间墙壁上那些缓缓流动的银色符文，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光芒明灭不定，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路！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被高频震动般的细微嗡鸣！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恶意和精准定位意味的魂力扫描波动，如同无形的毒蛇，狠狠地撞在了安全屋的结界之上！

安全屋的位置…暴露了！

沈砚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锐利如刀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