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的夜露凝在朱漆栏杆上,宋毓熹的手指刚触到雕花栏柱便缩了回去,那沁骨凉意竟比天边冷泠月色还要冷上三分。他索性将掌心覆在被夜风吹得微温的玉璧雕饰处,仰头望着天际游弋的星子。远处廊檐垂落的铜铃忽然轻响,惊碎了银河倒映在青砖上的碎银光斑。
“阁主,您的蒙顶甘露。”
侍女捧着描金乌木茶盘碎步而来,青釉荷叶盏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汤,氤氲热气在琉璃灯下织成薄纱。宋毓熹接过茶盏时指尖微微发颤,盏壁透出的暖意顺着经络漫上心口。
九曲回廊的尽头传来更漏声,惊起檐角栖着的寒鸦。他垂哞看着茶汤中倒映的北斗七星,那些扭曲的光班在涟漪里忽聚忽散。突然一阵穿堂风掠过,卷着桂树残留的暗香扑进他宽大的袖笼,袖口金线绣的龙纹在月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要变天了。”
他对着杯中震颤的星影低语,喉结随着温热的茶汤滚动。茶盏搁在牡丹缠枝纹的紫檀几上时,三足蟾蜍铜香炉里刚添的沉水香正巧腾起一缕青烟,那烟柱在空中打了个旋,竟与北斗勺柄指向的方位严丝合缝。
廊下的竹帘突然被夜风掀起,露出庭院里那株百年罗汉松扭曲的枝干。月光将枝桠的影子投在白玉地砖上,恍若上古巫师卜卦时散落的蓍草。宋毓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画着圈,釉面与指腹相触发出细微的嗡鸣。
茶壶提梁上系着的流苏穗子被夜露浸得沉沉下垂,像极了垂暮老者花白的眉梢。他提起越窑青瓷执壶续茶时,注意到壶身冰裂纹里渗着的茶渍,这些豌蜓的金线让他莫名想起去年秋猎时,在鹿苑见到的雄鹿犄角上天然生长的纹路。第二道茶汤比初泡更显澄澈,水面漂浮的茶毫如同星子沉落在银河。
正当他欲举盏再饮时,东北角的天空骤然划过一道赤色流星。那火光撕裂墨色天幕的瞬间,他瞥见自己映在茶汤中的眸子——原本温润如昆仑玉的瞳仁里,竟泛着与流星同色的寒芒。茶盏搁下时与香炉相撞,清脆的瓷器相击声惊飞了躲在芭蕉叶下的促织。
远处传来守夜人敲梆子的声响,混着西厢房漏窗透出的烛光,在游廊立柱间织就明暗交错的网。宋毓熹忽然起身走向凭栏,暗金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砖上雕刻的八卦纹样,带起一阵细小的旋风。他抬手虚握北斗第七星的位置,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捻,仿佛要摘下那颗始终偏离轨道的摇光。
夜风突然转了方向,将垂挂在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咚作响。铃声与更漏声在空中相撞的刹那,宋毓熹嗅到茶盏里飘出的幽香中混进了一丝铁锈味。
当第四道茶汤变得浅淡时,东方的天空已泛起蟹壳青。宋毓熹将冷却的残茶泼向栏外花圃,看着褐色的水痕在鹅卵石小径上蜿蜓成河图洛书的纹样。他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抚过朱漆栏杆上凝结的夜露,那凉意顺着掌纹渗入血脉,竟与他年少时在终南山饮过的寒潭水一般无二。
晨雾漫过影壁的刹那,最后一颗星子沉入云翳。宋毓熹转身离去时,茶盏里残留的水渍正映出天狼星最后的微光,像极了他袖中暗藏的墨曜剑刃上凝结的寒霜。
宋毓熹戴上了深沉的暗金色面具,暗色金属流淌着曲光,繁复暗纹如藤蔓缠绕。金线勾勒出羽毛纹饰,边缘缀以星辰碎钻,冷冽中透着优雅。漆黑表面泛着午夜湖水的光泽,佩戴时流转间光影交织,恰似将整片神秘夜空覆于面庞。
宋毓熹目光凝重地落在屋内房梁上那抹隐约可见的身影,不禁轻轻摇头,长叹一声:
“忆修, 你须得勤加苦练啊!”V 8工
“属下,确实没有勤加练习,还请坊主贵罚。”
忆修谦恭地弯腰,双手抱拳向前,头部微垂,宛如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般,显得颇为谦卑。宋毓熹看着他如此诚实,感慨道:
“有时候,过于诚实反而会酿成大错"
“坊主,属下有些没听明白”
忆修双眉紧锁,困惑地凝视着宋毓熹,那双明净如水的眼眸,恰似初涉江湖,尚未领略其中的凶险。
【难道诚实不是好事吗?为何会酿成大错呢? 】
宋毓熹洞悉了他的疑虑,仅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轻拍他那健壮的臂膀,示意其该启程了。
“鸾架已经准备停当,随时待命启程!”
那双明净如水的眼眸,霎时间冷却成冰,透露出一股逼人的锐气,让人感觉眼前之人已非刚刚那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宋毓熹目光中流露出满意的赞许,轻轻点首以示嘉许。虽被面具遮去了面容,但透过那点头的动作,他推测出坊主的心绪应当是愉悦的。
此时正值寅时,而兼庭阁的开放时间为巳时直至酉时,因此此刻兼庭阁前的弈星街寂寥无人。然而,走过丹宸必经的耀辉街,却见街道两旁摊贩云集。他们望着路过的鸾架,低声议论纷纷。其中一位面貌和善的老妇人,目光锐利,认出了这辆鸾架,随即大声呼喊起来,声音洪亮,仿佛能传遍十里八街。
“这不就是三皇子的马车吗?
听闻那位老妇人言之凿凿,不免有人带着疑虑发问:
“那个所谓的废物三皇子?”
一位贩卖戏具的年轻人,神色忧虑地轻声提醒:
“小声点,会让他听到的!”
此时,旁边挥锤锻造的铁匠,一边轻松地摇头,一边手法熟练地将火红的铁块迅速锤炼,同时应对年轻人的话:
“小兄弟,三皇子素来闻名, 却是个出了名的废物。张大婶,你来说说三皇子的那些轶事吧!”
张大婶,正是方才面貌和善的那位老妇人。牵引着年轻人,一同在小板凳上落座,那是张大婶搬来的,两人便这般款款而谈,宛若背后私语的小人。年轻人聆听着张大婶绘声绘色的叙述,亦听得如痴如醉。
鸾架之内,仿佛隐匿于尘世之外,隔绝了一切喧嚣之音。鸾架缓缓驶至,门前匾额上“丹凤门”三个大字映入眼帘,稳稳地停驻在身穿铠甲的侍卫面前。御者接过递上的令牌,趋步向前,向侍卫展示。侍卫审视令牌,随即弯腰示敬,为鸾架让开通道,鸾架于是徐徐进入了丹宸深处。
在大殿之广,群臣或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人——诸如花烛心。
“显然,众卿公务的负担尚未饱和。”
一声威严而低沉的嗓音,在窃窃细语的殿堂中徐徐回荡。众臣目睹来者,纷纷迅速站定,整饬朝服,恭谨地举手行礼。
“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位身披暗金色衣袍的男子,端坐在龙椅之上。
“众卿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