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书籍的灰尘气,在医学院阶梯教室的空气里凝滞。墨竹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像一滴落入浊水的墨,无声无息。前排的嘈杂——翻书声、压低的笑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浪,被他敏锐的感官自动过滤。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讲台旁那个身影。
江轻白。
目标人物的资料照片远不及真人鲜活。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此刻他正微微倾身,专注地调整着讲台上那台连接显微镜的投影仪,侧脸在顶灯下镀着一层温润的光。几个学生围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亲近和信赖。他偶尔侧头回应一句什么,唇角自然上扬,笑容干净得刺眼。
“阳光下的猎物。”墨竹脑中冰冷地划过组织的评价。一个背景深厚、被严密保护的“关键人物”,此刻却像毫无防备的羊羔。完美。
“安静了,各位!”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戴着厚眼镜的老教授走上讲台,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教,推着一辆不锈钢器械车,上面排列着解剖盘、柳叶刀、镊子、探针,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今天,我们继续上周的内容——基础神经反射通路观察。实验对象,”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牛蛙。”
轻微的吸气声在教室里响起。几个女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江轻白,”教授点名,“你操作示范,步骤口述清晰。”
“好的,张教授。”江轻白应声上前,声音清朗沉稳。他没有丝毫迟疑,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的动作流畅而专业。他走向器械车,目光在锋利的柳叶刀上短暂停留,指尖在刀柄上方悬停一瞬,最终却越过它,拿起了一把小巧的解剖剪和探针。
墨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个选择很专业,对神经操作更精准,也更……“温和”?资料里没提目标有这种近乎本能的解剖学素养。一丝极淡的疑惑掠过心底,随即被压下。无关紧要的细节。
江轻白走到自己的操作台前。一只被乙醚麻醉的牛蛙固定在蜡盘上,灰绿色的皮肤微微起伏。他拿起解剖剪,刀尖抵在蛙的枕骨大孔后方。“第一步,破坏脑组织,消除高级中枢对脊髓反射的干扰。”他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剪尖稳而快地刺入、旋转,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喀嚓”声被麦克风放大。牛蛙四肢猛地一蹬,随即彻底瘫软。
前排有女生捂住了嘴。
江轻白仿佛没看见,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拿起探针,动作精准地探入脊椎腔。“第二步,捣毁脊髓。”探针在狭窄的椎管内进行着毁灭性的操作。他的手腕稳定得可怕,眼神专注地落在探针尖端,像是在进行最精密的雕刻,而非摧毁一个生命的中枢。那份近乎冷酷的专注力,与他脸上温和无害的表情形成诡异的割裂感。
墨竹的目光变得幽深。目标在解剖台上的气场,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寒刃。危险。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任务”——观察目标的每一个习惯动作,每一次视线的落点,每一丝肌肉的牵动。他注意到江轻白在操作间隙,左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蜡盘边缘轻叩三下,节奏固定。一个无伤大雅的小习惯。记录。
“第三步,分离坐骨神经。”江轻白放下探针,拿起更细小的镊子和玻璃解剖针。他俯下身,颈后露出一小片皮肤。墨竹的视线锐利如鹰隼,在那片肌肤上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像皮肤下渗出的几点极浅的褐色,形状隐约……像一条盘曲的小蛇?苗疆某些古老部族祭祀图谱里的盘蛇蛊纹?墨竹的呼吸瞬间屏住,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这不可能!目标怎么可能与苗疆秘纹有关联?是巧合?还是……组织的情报存在巨大盲区?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强行稳住心神,将这个发现死死压入记忆深处,如同投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现在,大家开始操作,注意安全,动作规范。”张教授的声音将墨竹拉回现实。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而专注,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乙醚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墨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蜡盘。牛蛙冰冷的身体紧贴着蜡面。他戴上手套,指尖触碰到橡胶的微涩感。拿起柳叶刀。冰凉的金属刀柄贴合掌心,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涌上。这双手,早已习惯了更精密的切割和更致命的破坏。
他模仿着江轻白的步骤,动作刻意放慢,带着一丝“生疏”。刀尖刺入枕骨大孔,旋转。指尖传来骨骼碎裂的微震感。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厌恶。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捣毁脊髓时,他的动作更干脆利落,探针在椎管内划过的轨迹精准无比,效率远超示范。他迅速分离出坐骨神经,银白色的神经束在解剖灯下微微反光。
“你……做得很好。”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墨竹动作一滞,缓缓抬头。
江轻白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桌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笑容,目光落在他分离出的完美神经束上。距离很近,墨竹能清晰地看到他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那瞳孔深处不易察觉的、属于观察者的锐利审视。阳光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消毒水味,包裹过来。
“转学生?墨竹?”江轻白的笑容加深,自然地伸出手,“我是江轻白。张教授让我看看新同学的进度。没想到你上手这么快,很有天赋。”
天赋?墨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也是一双……能翻云覆雨的手。他脑中瞬间闪过任务指令:“获取信任,融入环境”。
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再抬起时,只剩下一点恰到好处的局促和疏离。他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声音刻意放得有些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生硬:“谢谢。碰巧。” 他避开江轻白的视线,目光落在对方白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
江轻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自然地收回,插进白大褂口袋,笑容不变,仿佛毫不在意。“刚来就赶上解剖课,感觉怎么样?我看你手法很稳。” 他的目光扫过墨竹的操作台,落在那把柳叶刀上,刀尖还沾着一点透明的组织液。然后,他的视线又回到墨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探究。
“还好。”墨竹言简意赅,拿起浸了稀硫酸的滤纸片,准备进行下一步的反射刺激实验。他不想进行无意义的寒暄。目标的靠近带着无形的压力,那份看似无害的阳光感下,隐藏着某种让他本能警惕的东西。他必须维持住“寡言、孤僻但能力不错”的新生人设。
“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江轻白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更靠近一步,微微倾身,指着墨竹分离的神经,“这里,腓肠肌端的神经分支可以再小心点剥离,避免影响后续的反射强度观察。”他的指尖隔着一段距离,虚点在神经束的一个细小分叉处,讲解清晰专业。
距离太近了。墨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耳廓。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强迫自己放松。目标身上有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实验室里冰冷的金属和化学试剂气息。他微微侧头,避开那无形的压迫感,目光落在江轻白指点的地方,低低应了一声:“嗯。”同时,他捏着滤纸片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一个苗语中代表“确认”的古老手势。
做完这个动作,墨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纯粹是血脉深处条件反射般的习惯,在高度专注或紧张时偶尔会流露。他立刻停下捻动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该死!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江轻白。
江轻白似乎正专注地看着神经束,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润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墨竹敏锐地捕捉到,在他目光扫过自己手指的瞬间,对方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掠过平静湖面留下的微不可查的涟漪。
实验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墨竹用滤纸片刺激牛蛙的脚蹼,观察腓肠肌的收缩反应。江轻白没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的存在感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墨竹周身。墨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和地落在自己手上、动作上,带着审视,也带着……纯粹的求知欲?这感觉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他不适。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实验数据,在笔记本上记录反应时间和收缩强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沙沙声。
时间在福尔马林的气味和细微的操作声中流逝。下课铃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实验室的沉静。
“好了,整理实验台!值日生留下清理!”张教授的声音响起。
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脱下手套,低声交谈着离开。江轻白也直起身,对墨竹笑了笑:“做得不错。以后实验课有不懂的,欢迎来找我讨论。”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深意。他指了指墨竹摊开的笔记本,“记录很规范。”
墨竹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几行字迹,心头猛地一沉。那字迹,是他模仿了一个普通大学生的笔迹,但过于工整,笔画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印刷体的规范感,缺乏活人的随意潦草。这是特工训练留下的痕迹,在需要伪装时,他习惯性地追求完美无瑕的细节,反而成了破绽!
他立刻合上笔记本,动作有些仓促:“谢谢。”声音依旧平淡,但指尖捏着笔记本边缘的力道重了几分。
江轻白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精心构筑的疏离表象,直抵深处。然后他转身,走向讲台去帮张教授整理器材。
墨竹独自站在渐渐空下来的实验室里。空气里的乙醚味和血腥气似乎更浓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刚才捻动滤纸片时那个无意识的苗语手势,还有笔记本上过于“完美”的字迹……两个微小的破绽,像投入死水的两颗石子,在他心底激起冰冷的涟漪。
他脱下沾了污渍的手套,丢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冰冷的指尖触碰到裤袋里一个坚硬的、带着体温的小物件——那是一枚小小的、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古老苗银饰片,正面是繁复的缠枝莲纹,背面则刻着一个微小的、只有苗疆特定支系才能辨识的符文。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唯一与过去血脉相连的印记,也是他身份的最后一层隐秘保障。
指尖摩挲着银饰背面那个微小的符文,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他需要更谨慎,目标江轻白,远比他预想的要敏锐。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后看了一眼讲台方向。江轻白正背对着他,和张教授低声交谈着什么。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轻微的动作而晃动。
墨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他的步伐稳定,肩背挺直,重新融入那个“孤僻转学生”的壳子里。
实验室门口,江轻白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教授,关于上周那具无名尸的最终报告……我在创口边缘的衣物纤维里,发现了一些很特别的东西。不像是普通污染物,质地……很诡异,有点像……某种昆虫的残肢碎片,结构非常特殊。我想申请再做一次更精细的显微和成分分析,可能需要用到研究所那台最新的能谱仪……”
墨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但他插在裤袋里的手,却猛地攥紧了那枚温热的苗银饰片,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昆虫残肢?衣物纤维?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爬上他的脊背,比实验室里的冷气更刺骨。那个被麟阙处理掉的“障碍物”,尸体上不该留下任何能指向组织或苗疆的痕迹!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推开通往走廊的门,外面学生喧闹的人声和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将他吞没。他快步汇入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实验室内,江轻白送走了张教授。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墨竹刚才使用的操作台前。不锈钢台面光洁如新,已经被值日生擦拭过。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金属表面缓缓划过,最终停在墨竹放置笔记本的位置。
然后,他弯腰,从垃圾桶边缘捡起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废弃草稿纸——那是墨竹在记录实验数据前随手打的计算草稿。上面凌乱地写着几行数字和公式,一切都符合一个大一新生的水平。
江轻白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草稿纸最下方的一小片空白处。
那里,用极淡、极细的笔触,近乎无意识地画着几个极其怪异的、扭曲缠绕的符号。符号的线条带着一种古老而诡谲的韵律,与周围规整的数字格格不入,像是沉睡意识深处泄露出的呓语。
江轻白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几个诡异的符号,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锐利,如同解剖时凝视着显微镜下未知的病理切片。他缓缓站直身体,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他半边脸颊,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他拿起讲台上那把寒光闪闪的解剖刀,指腹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冰冷光滑的刀柄,仿佛在掂量着某种无形的威胁。
解剖刀的冷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点跳动的、危险的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