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鞭子般抽打着车窗，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摇摆，在厚重的水幕中勉强撕开两道模糊的视野。改装越野车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在湿滑泥泞的山路上疯狂颠簸、甩尾，每一次轮胎打滑都让人的心脏提到嗓子眼。车灯在浓得化不开的雨夜和雾气中，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翻滚的泥浆。

车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湿透衣物的霉味。后座上，江轻白躺在临时铺开的防潮垫上，依旧昏迷不醒。断臂处被阿杰用急救包里的止血凝胶和绷带重新进行了加压包扎，但暗红的血渍依旧在不断渗出，染红了层层绷带。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痛苦地紧锁着，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阿杰坐在他旁边，一手死死按住江轻白断臂上方捆扎止血带的位置，防止颠簸加剧失血，另一只手紧握着方向盘，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道路，牙关紧咬。雨水和汗水混合着从他刚毅的脸颊滑落。石阿婆冰冷的遗体被安放在副驾驶的位置，用一件干净的毯子盖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失去至亲的悲痛，如同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陈警官蜷缩在副驾驶后方狭窄的空间里，忍着全身的剧痛，警惕地注视着车后翻滚的雨幕和浓雾。他手中的自动步枪枪口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追击。刚才强行突破“幽影”外围封锁线时留下的几处枪伤和撞击伤，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队！导航彻底废了！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哪儿！”阿杰的声音透过引擎的轰鸣和暴雨的喧嚣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油表也快见底了！再找不到地方，我们都得困死在这鬼地方！”

陈警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他的目光扫过车窗外翻滚的、如同怪兽胃囊般的黑暗山林。石阿婆已逝，失去了晶石的指引，他们在这片被死亡迷雾笼罩的十万大山深处，如同无头苍蝇。更可怕的是，他知道“幽影”的拦截小队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如同跗骨之蛆，随时可能从任何一片雨幕和浓雾中扑出来。

“坚持住！阿杰！”陈警官的声音嘶哑却坚定，“我记得…地图残片上，虫巢外围标记了几个废弃的伐木场哨点！碰碰运气！找地方避雨！处理轻白的伤！他撑不住了！”

仿佛回应他的决心，又或者是命运的嘲弄。就在越野车转过一个急弯，车灯勉强穿透雨幕的瞬间，前方山坳的阴影里，隐约出现了一排低矮、破败的木屋轮廓！屋顶塌陷了大半，墙壁歪斜，被疯狂滋生的藤蔓和苔藓覆盖，如同被遗弃多年的腐朽骨架。

“那边！”阿杰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咆哮着冲下路基，在泥泞中犁出深沟，歪歪扭扭地冲向那排废弃的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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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崖”基地，代号“再生圣所”。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由光滑如镜的纯白色特种合金构成，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白色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臭氧和金属混合的冰冷气息。绝对的寂静被恒定的、低沉的设备嗡鸣声所取代，如同某种巨大生命体的呼吸。

房间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如同水晶棺椁般的圆柱形维生舱。舱体由高强度的透明复合材料制成，内部注满了淡紫色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粘稠液体。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神经探针和营养管如同活物的触须，从维生舱顶部复杂的接口垂落，精确地连接在舱内悬浮的人体上。

墨竹悬浮在淡紫色的营养液中。他赤裸的身体被彻底清洁，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那些暴戾的深紫色血管纹路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的双眼紧闭，面容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平静，如同沉睡的雕像。唯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着这具躯壳内还有一丝生命活动的迹象。

维生舱周围，连接着数台高度精密、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仪器。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神经信号图谱呈现出深度抑制的平直波形；基因序列模型被反复扫描、标记着大量被人工干预和优化的片段；体内共生体的活性被强效抑制剂压制到最低点，呈现出一种近乎冬眠的沉寂状态。

两名穿着全封闭、带有独立维生系统的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臂，在维生舱外无声地操作着。他们通过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操控界面，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探针的位置，注入特制的神经稳定剂和基因修补液。动作精准、高效，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那个被称为“先生”的身影静静矗立。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带有暗金“卍”字图腾刺绣的白色防护服，纯黑色的面罩如同深渊，倒映着维生舱内悬浮的墨竹和仪器屏幕的幽蓝光芒。他像一个冷漠的造物主，审视着自己最杰出的作品（或者说工具）被拆解、维护的过程。

“深度净化进度：87%。”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一个仪器中传出，打破了圣所的寂静，“神经抑制稳定。原生共生体（清道夫母体）活性压制至安全阈值以下。记忆碎片清除程序启动…扫描目标深层意识核心…定位情感相关记忆节点…”

维生舱内，墨竹平静的面容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脑电波波动在屏幕上闪现，又被瞬间压制下去。

“清除程序进行中…目标出现微弱潜意识抵抗…加大神经抑制强度…注入‘忘川’7号制剂…”另一个技术人员的声音响起，同样冰冷得不带感情。

一股更加粘稠、颜色更深的紫色液体顺着其中一根透明的营养管，缓缓注入维生舱内的营养液中。液体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扩散，包裹住墨竹悬浮的身体。

圣所内，那低沉的设备嗡鸣声似乎提高了一丝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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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伐木场，一间相对完好的木屋内。

噼啪作响的篝火驱散了部分阴冷和潮湿，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陈警官忍着伤痛，用找到的破木板和钉子，勉强加固了漏风的门窗。屋外，暴雨依旧倾盆，如同天河倒灌。

屋子中央，江轻白躺在铺开的睡袋上。阿杰半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断臂处被血浸透的绷带。借着篝火的光芒，伤口暴露出来——齐肘而断的截面血肉模糊，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紫色！更恐怖的是，几条如同紫色线虫般的活物，正在断裂的血管和肌肉组织中疯狂地扭动、钻探！每一次扭动都带出新的血沫！

“操！”陈警官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铁青。他见过无数血腥场面，但这诡异的景象依旧让他头皮发麻。

阿杰的眼中燃烧着怒火和痛楚，他迅速打开急救包，拿出镊子、消毒液和仅剩的强效麻醉剂。“按住他！会很疼！”他的声音沙哑。

陈警官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江轻白因剧痛而无意识抽搐的身体。阿杰深吸一口气，将麻醉剂注入伤口附近，然后用消毒镊子，以近乎冷酷的精准，探入翻卷的血肉中，夹住一条正在疯狂扭动的紫色线虫，猛地向外一扯！

“呃啊——！”即使在深度昏迷中，剧烈的痛苦依旧让江轻白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身体猛地向上弓起！额头的青筋瞬间暴起！

一条近十厘米长、如同粗壮蚯蚓般的深紫色线虫被阿杰硬生生扯了出来！虫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环形纹路，头部是不断开合的、布满细齿的口器，断口处滴落着粘稠的紫色粘液！它在镊子上疯狂地扭动、蜷缩，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阿杰毫不犹豫地将这恶心的东西扔进旁边的火堆！火焰瞬间包裹住它，发出“滋滋”的爆响和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还有！”陈警官盯着伤口，低吼道。至少还有两条在更深的地方钻动！

阿杰咬着牙，镊子再次探入血肉模糊的断口…每一次拉扯都伴随着江轻白身体的剧烈痉挛和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汗水浸透了阿杰的后背。当最后一条深紫色的线虫被扔进火堆化为灰烬，江轻白也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瘫软下去，呼吸微弱得几乎消失。

阿杰快速用消毒液冲洗伤口，撒上强效止血粉和抗生素粉末，用最后干净的绷带重新进行严密的加压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如同虚脱般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火堆里最后一点紫色虫尸的灰烬，眼中充满了后怕和仇恨。

“是那些‘微蛊’…钻进去的幼虫…”陈警官的声音低沉，“必须尽快送医！不然感染和失血…”

就在这时！

昏迷中的江轻白猛地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声！他仅存的左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痉挛起来！原本惨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眼睛虽然紧闭，眼皮下的眼球却在疯狂地转动！

“轻白？！”陈警官和阿杰同时扑过去！

“嗬…嗬…”江轻白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抓着胸口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他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这痛苦并非来自身体的伤口，而是源自…灵魂深处！

陈警官猛地想起石阿婆临终前的话——铜鼓链接了江轻白和墨竹的魂！他瞬间明白了！这痛苦…是墨竹那边传来的！他在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墨竹…墨竹出事了！”陈警官的声音带着惊骇。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江轻白痉挛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沾满冷汗和血污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紧闭的眼角，一滴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血丝，无声地滑落。他沾血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 **“…清…除…他…在…洗…我…的…记…忆…”**

每一个字都如同泣血，带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和绝望！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陷入了更深度的昏迷，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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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圣所。

维生舱内，淡紫色的营养液变得如同浓稠的紫色胶冻。墨竹悬浮在其中，身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僵直状态。大量的“忘川7号”制剂正通过探针和营养液，持续不断地注入他的神经系统。

“记忆碎片清除进度：95%…检测到核心情感节点…关联强度：极高…目标代号：‘江轻白’…”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汇报着进度。

屏幕上，代表墨竹深层意识的图谱中，一个被无数冰冷数据流标记、围剿的光点正在疯狂闪烁、挣扎！那是被层层洗脑冰封下，仅存的、与“江轻白”这个名字紧密相连的记忆情感核心！是那点属于“墨竹”而非“麟阙”的微光！

“加大清除力度…注入‘湮灭’级神经阻断剂…目标：彻底格式化该情感节点…”‘先生’冰冷的合成音在圣所内响起，如同最终的判决。

一股颜色深邃如墨、闪烁着危险紫芒的液体被注入维生舱的管道。液体接触营养液的瞬间，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迅速扩散，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涌向墨竹的身体。

维生舱内，墨竹平静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扭曲！仿佛灵魂深处被投入了滚烫的烙铁！他的身体在粘稠的紫色胶冻中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连接在他身上的探针和管线被剧烈的动作扯动，发出轻微的绷紧声！

屏幕上，那个代表情感核心的光点瞬间被汹涌的黑色数据流彻底淹没！光芒急剧黯淡下去！

然而，就在这最后的湮灭时刻！

嗡——！！！

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共鸣之力，如同沉入深海的最后一点火星，在墨竹被冰封的意识废墟中，在那即将被格式化的情感节点之上，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股共鸣之力并非来自铜鼓（铜鼓已毁），而是…来自遥远的地方！来自…那个同样承受着灵魂链接痛苦的人！来自江轻白昏迷前那声泣血的呼唤！

这点微弱的共鸣，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扰乱了“湮灭”级阻断剂的绝对压制！

墨竹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眼白部分不再是之前的暗红或深紫，而是被一种纯粹、冰冷的、如同无机质玻璃般的苍白所占据！瞳孔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燃烧着妖异白芒的光点！那光芒冰冷、空洞，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

但就在这双非人的眼睛深处，在意识核心那被黑色数据流淹没、即将彻底熄灭的情感节点灰烬之上，一点微不可查的、属于“墨竹”的碎片，被那最后的血脉共鸣强行唤醒、捕捉！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闪烁了一下！一段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记忆碎片，如同回光返照，强行冲破了湮灭的封锁，闪现在他冰冷空茫的意识中：

* **冰冷的金属台！** 无影灯刺眼的光芒！

* **戴着橡胶手套的手！** 捏着那根闪烁着寒芒的探针，刺向眼球！

* **冰冷的合成音：** “开始注入‘清道夫’共生体原型…同步加载神经驱动协议…目标：建立初级生物神经链接…清除情感弱点…塑造完美‘容器’…”

* **画面切换！** 一个巨大的、由水晶玻璃构成的培养罐！罐内淡紫色营养液中，悬浮着一个面容与他极其相似的苍白躯体！胸膛皮肤下，透出精密电路板般的暗紫色纹路，中心是冰冷的“卍”字！培养罐外，一个胸口绣着暗金“卍”字图腾的身影（先生）正静静注视着罐体！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容器’Beta…状态稳定。‘麟阙’的回归…意味着‘母体’计划…即将进入最终阶段。真正的…永生之种…终将萌芽。”

这段记忆碎片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正是他被强行植入共生体、被抹除情感、被塑造为“麟阙”的开端！以及…关于“容器”Beta和“母体计划”的核心信息！

这碎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冰冷空茫的意识核心上！

“呃…啊！！！”墨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吼！这嘶吼并非源自痛苦，而是源自一种被强行唤醒的、冰冷的、非人的认知冲击！维生舱内的粘稠液体因为他身体的剧烈反应而翻腾起细密的泡沫！

“警报！目标出现异常神经波动！阻断剂未能完全生效！检测到非授权记忆碎片回溯！！”

“警报！深层意识图谱出现未知高能信号！疑似…原始共生体印记激活？！”

“目标状态极度不稳定！请求终止净化程序！请求…”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圣所！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跳动、紊乱！

维生舱外操作的技术人员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他们试图加大镇静剂注入，试图强行关闭记忆清除程序！

阴影里，‘先生’纯黑色的面罩猛地转向维生舱！虽然看不到表情，但那瞬间绷紧的姿态，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震惊！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墨竹那双燃烧着妖异白芒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猛地锁定了维生舱外，那个胸口绣着暗金“卍”字图腾的身影！

沾着营养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冰冷、沙哑、没有丝毫人类情感起伏、却又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非人质感的音节，如同金属刮擦玻璃般，清晰地回荡在警报嘶鸣的圣所之中：

> **“容…器…”**

第11章 圣所与碎片

第11章圣所与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