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时,是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店里的灯光惨白得如同冬日的霜,货架上的商品被照得轮廓模糊,像是随时会融化。
阿月蹲在货架前,手指在一排酸奶上划过,寻找着过期折扣的那瓶。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身上那件宽松的卫衣洗得有些发白,衣角还沾着昨天画画时不小心蹭上的颜料。她最近手头紧,为了省钱,总是在深夜便利店寻找打折商品。
男人走进便利店时,带进来一股冷空气,阿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抬起头,看到男人穿着沾着泥点的黑色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紧攥着一瓶矿泉水。他的脸被帽子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冷峻的下巴。阿月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他口袋里露出的半截刀刃,寒光一闪,比冷柜的灯还刺眼。她的心猛地一紧,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酸奶瓶,指关节泛白。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告诉自己也许只是看错了,或许那只是一把普通的折叠刀。她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挑选酸奶,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鼓。
后来,阿月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后颈的伤口渗出血珠,一滴一滴,滴在米色地毯上洇成小小的红莓。她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像是一个遥远的太阳。男人的鞋尖就离她的脸十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铁锈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像小时候爷爷用来擦拭猎枪的气味,这气味让她的胃里一阵翻腾。
意识模糊前,她看见男人手里捏着一支玻璃眼药水,瓶身刻着弯弯曲曲的花纹,像某种没见过的符咒。那花纹似乎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散发着诡异的气息。阿月想抬手去抓住那支眼药水,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的手臂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再次醒来时,伤口已经被处理过,贴了块边缘发皱的纱布。阿月坐起身,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喉咙发紧,一种莫名的渴望涌上心头——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想知道,那个男人喜欢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野草般在她心里疯长。她开始在夜里失眠,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反复闪过男人举刀时手腕的弧度,那线条利落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竟让她莫名想起高中时暗恋过的数学老师。她甚至会对着镜子练习他握刀的姿势,指尖虚虚蜷起时,后颈的伤口会隐隐发烫,带着种诡异的痒。这种痒,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从心底滋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在提醒她,那个男人与她之间,已经有了某种无法斩断的联系。
第七天,阿月在公交站台又见到了他。那天阳光正好,微风轻拂,阿月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随着风轻轻飘动。男人换了件灰色冲锋衣,正低头给手机充电,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柔和,像是被一层金色的光晕笼罩。阿月的心跳骤然失控,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像遇见了久别重逢的恋人。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裙摆。她几乎是跑着冲过去,在他错愕的目光里,颤抖着问:“你的眼药水……还有吗?”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下意识摸向口袋。阿月注意到他食指第二关节有块浅褐色的疤,形状像片枫叶,她突然想伸手去触碰,想感受那道疤痕的温度和触感。这个冲动刚冒出来,男人就转身狂奔,他的身影在街道上迅速拉长。阿月立刻追上去,风灌进喉咙,她却觉得畅快——原来被人追杀的感觉,也可以这么甜。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可能会伤害她,但她的内心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她去靠近他。
追过三条街,男人被一辆突然拐出的电动车绊倒,摔在地上。阿月扑过去按住他,手指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后颈的伤口突然炸开一阵剧痛,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眩晕。恍惚中,她好像看到无数个自己躺在地上,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刀伤害,而那些伤害过她的人,最后都成了她午夜梦回时想念的人。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闪现,每一个画面都让她的内心更加混乱。
男人趁机推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玻璃眼药水,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里,阿月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像被夺走了最珍贵的宝贝。她看着男人逃走的背影,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刀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时她的眼神里,分明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地上的玻璃碎片折射着月光,阿月捡起一块,对着自己的眼睛。镜片里,她的瞳孔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像被染上了血迹。而那红色的中心,正一点点浮现出和眼药水瓶身一样的花纹,缓慢地、固执地,爬向她的眼底。这花纹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让阿月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被改变,而这一切,都与那支神奇的眼药水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