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是在第七天发现异常的。
她推开杂货店的木门时,挂在门楣上的铜铃没响——不是坏了,是铃铛绳自己缠回了挂钩上,像有人倒放了这一幕。更诡异的是货架,昨天卖空的橘子罐头整整齐齐摆回了原位,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比昨天新了三天。
“阿月,你眼角的痣呢?”对门的张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惊恐。阿月摸向眼角,那里原本有颗小小的褐痣,此刻只剩一片光滑的皮肤。而张婆婆的白发间,竟多了几缕明显的黑发。
恐慌是从正午开始蔓延的。镇中心的钟楼突然发出刺耳的逆转声,指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转,最后停在三天前的时间。紧接着,家家户户的挂钟、手表、甚至手机里的时间,都跟着乱了套。
第二天清晨,阿月在镜子里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
脸上的痘印消失了,手背因常年搬货磨出的薄茧也没了。她冲出家门,撞见隔壁的林叔正对着报纸发呆——那是他十年前刊登结婚启事的报纸,此刻正从垃圾桶里“爬”出来,边角自动抚平。而林叔眼角的皱纹浅了许多,看起来像刚过四十。
“我们在变年轻。”林叔的声音发颤,“可我记得……昨天我明明在给儿子的婚礼写致辞。”
记忆没有倒流。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阿月记得自己二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病床边的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记得二十岁那年,她在火车站和阿明吵架,看着他攥着录取通知书转身离开,从此没再回来;也记得十七岁的夏天,她偷偷把母亲的降压药换成了维生素,只为了让她能出席自己的毕业典礼。
现在她回到了十七岁,可那些属于未来的悔恨,像石块一样压在心上。
镇上很快分成了两派。
以镇长为首的“修正派”疯了似的往镇外跑,他们相信只要跑出钟楼的辐射范围,时间就能恢复正常。有人抱着婴儿往山路上冲,哭喊着“不能让孩子变成受精卵”;有人翻出年轻时的日记,对着镜子一笔一划模仿当时的字迹,怕自己忘了“该怎么当年轻人”。
另一派是“逆行者”,以林叔为代表。他把儿子的婚礼致辞折成小纸条塞进怀里,每天对着镜子练习二十岁时的语气。“我要回到十年前,”他红着眼对阿月说,“那天我不该骂他‘读艺术没出息’,不该撕了他的画展门票。”
阿月属于沉默的大多数。她既不想变成婴儿,也没什么非要修正的事——直到第十五天,她在衣柜深处翻出了一件高中校服。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梳着简单的马尾,正是十五岁的模样。那天的记忆突然清晰得像刀割:她站在教室后门,看着阿明把一封情书塞进了同桌的抽屉,而她手里攥着的、写了整夜的信,最终揉成了纸团。
如果回到那一天,她会不会把信递出去?
第二十天,张婆婆已经能跳皮筋了。她扎着羊角辫,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追着阿月跑:“你看!这是你妈年轻时的样子!她总说后悔嫁给你爸,嫌他穷,可你看这照片,他俩笑得多大声!”
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麻花辫,依偎在一个年轻男人身边,眉眼间和阿月现在的样子几乎重合。阿月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要是能回到刚认识你爸的时候,我还嫁他,就是……别让他那么早就去矿上干活了。”
钟楼的指针还在倒转。有人开始故意摔断腿——反正第二天醒来伤口就会消失,却能留下“曾经摔断腿”的记忆,以此证明自己“真实存在过”。林叔成功回到了十年前的模样,他每天守在镇口,手里捏着那张画展门票,却迟迟没等到年轻的儿子出现。
第三十天,阿月在镜子里看到了十岁的自己。她的书包里装着刚发的红领巾,口袋里揣着一颗水果糖——那是父亲在矿上休班时,走十里山路给她买的。她突然发疯似的往镇西头跑,那里有间废弃的矿洞,是父亲出事的地方。
她要回到二十年前,在父亲出门前,把那包偷偷藏起来的降压药塞进他的口袋。她要告诉他,别贪多挖那一车煤,早点回家吃母亲做的红烧肉。她还要告诉他,女儿后来开了家杂货店,生意很好,就是偶尔会对着空椅子发呆。
钟楼的钟声再次响起时,阿月站在矿洞口,看着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年轻的父亲背着工具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手:“小月,等爸下班给你买糖吃。”
阿月握紧口袋里的糖,突然不敢上前。
如果真的改变了过去,现在的她还会存在吗?那些关于失去的记忆,那些支撑着她走过漫长岁月的思念,难道要像擦掉黑板上的字一样,彻底消失吗?
风吹过矿洞,带来泥土的气息。阿月看着父亲的身影渐渐走近,十岁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二十八岁的表情。她慢慢张开手,那颗已经放了二十多年的水果糖,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钟摆还在倒转,但有些东西,或许不该跟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