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采访席亮起。
主持人站在台上,身边是estar的两个人——罗思源和余听月。
徐必成从休息室走出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抬头看着大屏幕。
余听月穿着一身蓝白色的estar队服,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脸颊左侧,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大屏幕推近景的时候,那颗痣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标记——像画作上不经意的点睛之笔,让她的脸从“精致”变成了“生动”。
她没化妆。
徐必成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的痕迹,眉毛没有画,嘴唇没有涂,甚至连粉底都没有打。
但大屏幕怼到她脸上的时候,全场还是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她的五官太立体了。
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得像被雕刻出来的,下颌线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像两颗透明的宝石,清澈、冷静、深不见底。
她不像一个电竞选手。
她像一个误入战场的精灵。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那不是精灵的眼神,那是猎手的眼神。
主持人笑着问:“满月,第一次上场比赛就拿下五连绝世和四连超凡,有什么感想?”
余听月接过话筒,想了想。
“没什么感想。”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就是打完了,该赢的。”
全场哄笑。
徐必成也笑了。
该赢的。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拿下五连绝世、四连超凡、零封对手、以绝对统治力结束比赛,是她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罗思源在旁边接过话筒,笑着说:“她平时训练就这样,习惯就好。”
主持人又问花海:“今天你们野射双核的配合非常默契,是专门为这场比赛准备的吗?”
罗思源摇了摇头。
“不算专门准备的,”他说,侧头看了余听月一眼,“是我们一直就是这么打的。她刚来estar的时候,教练组就想让她打核心,但她拒绝了。她说她想跟我一起打。”
全场安静了一瞬。
罗思源笑了笑,继续说:“她说,‘你打野核,我打射核,我们谁有机会谁上,谁没机会就给对方让。’后来我们试了,发现这种打法上限最高,就一直练到现在。”
徐必成站在走廊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们谁有机会谁上,谁没机会就给对方让。”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
他想起第一局满月主动让出的资源,想起第二局他们并排亮起的头像,想起第三局镜把最后一个人头留给虞姬的瞬间。
那不是谁在牺牲,谁在成全。
那是两个人都想赢,于是选择了最合理的打法。
仅此而已。
但就是这种“仅此而已”,让徐必成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的东西。
采访结束,estar的队员从舞台上走下来。
徐必成还站在走廊里。
他看着余听月从面前走过,蓝白色的队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大,袖子盖住了半个手背。她低着头看手机,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
罗思源走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徐必成看见了。
他想说点什么。
但直到estar的队员走远了,他都没能开口。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场馆内传来下一场比赛的调试音效。
徐必成站在原地看着余听月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了她在大屏幕上的样子——美丽、强大、冷静、精准。
他想起了她在采访席上的话——“该赢的。”
他想起了罗思源说的——“我们一直就是这么打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那是追赶的欲望,是靠近的冲动,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在赛场上看到了自己想要并肩作战的人。
“下次。”
他轻声说。
“下次见面,我会让你记住我的名字。”
那场比赛之后,徐必成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脑子里总在回放那些画面——孙尚香丝血五杀的最后一枪,马可波罗大招转满的瞬间,虞姬在团战边缘一箭接一箭的poke。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王者荣耀,点进训练营。
选了个虞姬。
站在中路河道的位置,对着空气一遍一遍地练一技能。蓄力,瞄准,释放。蓄力,瞄准,释放。
三点十七分。
他又翻了个身,打开微博,搜索“满月”。
最新的一条是estar官方账号发的赛后海报——满月的定妆照占据C位,配文是:“今夜满月当空,星光不负赶路人。”
评论区前排全是惊叹:“这个妹妹也太漂亮了吧”“五杀五杀五杀”“姐姐杀我”“estar是挖到宝了吧”。
也有几条不太友好的:“女的打职业?过几天就原形毕露了”“靠脸吃饭罢了”。
徐必成划过去,没有停留。
他点进满月的超话——刚建没多久,粉丝数还不到两千。置顶帖是一条科普:“满月,本名余听月,2004年生,2018年选秀大会探花签,estarpro发育路选手……”配图是那张两年前出圈过的定妆照。
照片里的余听月比现在小两岁,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但五官已经显出了后来的轮廓。她穿着一身黑色队服,长发扎成高马尾,表情冷冷地看着镜头,像一只还没长成但已经学会亮爪子的幼猫。
徐必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长按图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
第二天训练结束后,6.6刷着手机忽然喊了一声:“哎,e星那个满月开直播了。”
徐必成正端着水杯喝水,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平台?”
“斗鱼,estar官方号,说是每周固定开几次,今天第一场。”6.6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
徐必成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刚开播的直播间,标题写着“estar·满月|今晚练练对线”。
直播间观看人数已经破了十万,弹幕飞一样地刷过去。画面里是王者荣耀的训练营界面,还没进游戏,只有麦在收音。
然后余听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听得见吗?”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轻,像是怕吵到别人似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耳廓。
徐必成下意识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格。
画面切进了游戏。余听月开了个自定义房间,对面是estar的青训选手,ID徐必成不认识。
“今天打五把对线,公孙离、孙尚香、马可波罗、虞姬、李元芳,各一把。”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日程表。
弹幕刷了起来——
“姐姐好漂亮!”
“开摄像头!开摄像头!”
“女职业?来证明一下自己?”
“这分段也能教学?”
余听月没看弹幕,或者说看了但没有任何反应。她锁了公孙离,进入加载界面。
游戏开始。
徐必成靠在椅子上,把手机立在桌上,看得入神。
余听月的对线细节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每一波换血都卡在对方补刀的间隙,每一个技能都精准地预判了对方的走位,每一次回城都掐着兵线推进的时间。对面青训的选手在她的压制下,五分钟不到就被压了两千经济差。
弹幕的风向开始变了。
“这走位是真的离谱……”
“对面好歹是青训吧,被打成这样?”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是真东西。”
徐必成注意到一个细节——余听月在对线期间,几乎不看自己的血量。
不是不看,是不需要看。
她对自己的伤害计算精确到了个位数,知道什么时候能换血,什么时候能单杀,什么时候该后撤。她的每一次操作都像被程序校准过,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干净利落得像在打人机。
第六分钟,她单杀了对面。
没有花哨的操作,就是一技能起手,平A两下,二技能挡掉对方的关键技能,大招推上去,最后一发平A带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弹幕炸了。
余听月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安静地回到线上,继续清兵,继续压制,好像刚才发生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必成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转射手位的时候,教练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个射手如果情绪波动太大,他的手就会抖,手一抖,操作就变形。”
余听月不是控制了情绪。
她好像根本没有情绪。
至少在游戏里是这样。
那天之后,徐必成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洗完澡躺在床上,他会打开斗鱼,看看余听月有没有在直播。
如果她在,他就会用小号点进去。
之所以用小号,是因为他的大号ID太容易被认出来了——AG超玩会一诺,徐必成,KPL现役选手。如果大号出现在余听月的直播间,弹幕肯定会炸,然后截图,发微博,上热搜,最后变成一个他不想面对的话题。
他不想那样。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看。
看她的操作,看她的走位,看她的对线思路,看她团战时的站位选择。
有时候她会打巅峰赛,有时候会打训练赛的复盘录像,有时候就是简简单单地打排位。不管打什么,她的状态都一模一样——冷静、专注、面无表情。
弹幕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夸她操作好,她没反应。
有人刷礼物,她淡淡地念一句“谢谢XXX的火箭”,语气像在背课文。
有人质疑她是靠脸进estar的,她没反应。
有人说她不如哪个男选手,她也没反应。
她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接收输入,执行操作,不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但偶尔,非常偶尔,她会有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
比如有一次,弹幕里有人发了一条:“姐姐今天穿的队服好好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就是那件普通的蓝白色estar队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盖住半个手背——然后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徐必成看出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还有一次,她在打巅峰赛,排到了对面一个ID叫“满月的小迷弟”的玩家。那个人在公屏打字:“满月姐姐我是你粉丝!”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被她的公孙离单杀了,又在公屏打字:“被偶像单杀我也值了!”
余听月的嘴角又扬了一下。
这次比上次明显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徐必成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一个KPL首发选手,大半夜不睡觉,盯着一个04年比自己小三岁的小女孩的直播间,就为了看她偶尔笑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继续看。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晚上。
那天余听月没有打游戏。
她开了直播,但画面里是estar的训练室,摄像头对着训练桌,能看见几个队员的背影。罗思源也在,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
“今天不打排位,给大家看看estar的训练日常。”余听月的声音从麦里传出来,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语气。
弹幕立刻兴奋起来:“花海!花海!是花海!”
罗思源似乎注意到了摄像头,转过头来朝镜头挥了挥手,笑了一下。然后他凑到余听月的麦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开直播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今天头发都没洗。”
余听月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罗思源又凑近了一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直播间没收到。
然后徐必成看见余听月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向上扬起,连带着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都跟着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
她笑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生动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徐必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手机边框。
弹幕开始刷“花海和满月关系好好啊”“这对我可以”“花满楼cp”。
徐必成看着那些弹幕,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嫉妒。
不,也许就是嫉妒。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嫉妒谁。
是嫉妒罗思源能让她笑得那么好看,还是嫉妒她能那么轻易地被罗思源逗笑?
过了一会儿,罗思源去接水了,余听月一个人坐在训练桌前,拿过手机开始打排位。
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
弹幕问她:“满月和花海关系是不是特别好?”
她看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锁了公孙离,进入游戏。
弹幕又问:“你们是不是住一起啊?estar是不是男女混住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说:“基地分楼层住,我在三楼,男生在二楼和四楼。训练室是一起的。”
语气依然平淡,像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但徐必成注意到,她回答完之后,切屏看了一眼微信。
不知道罗思源发了什么。
她的嘴角又扬了一下。
那天晚上,徐必成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余听月被罗思源逗笑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王者荣耀,点进训练营。
选了个公孙离。
站在中路河道的位置,对着空气一遍一遍地练连招。一技能突进,平A,二技能挡技能,平A,大招推开,平A,一技能回到伞的位置。
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
他想起了余听月直播时说的一句话。有弹幕问她:“满月你最强的英雄是什么?”
她说:“公孙离。”
弹幕又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公孙离的伞可以让她出现在敌人最不想让她出现的地方。”
徐必成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高深的游戏理解,而是因为她说话时那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想成为那样的选手。
不是像她那样,是和她一样。
一样强,一样冷静,一样笃定。
甚至,也许有一天,能和她并肩站在赛场上,成为她信任的那个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们都是发育路选手。
他们不可能在同一支队伍里同时上场。
除非——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