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囚笼

培养舱里的液体沸腾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过头的浓汤。我死死攥着口袋里那个金属装置，指甲掐进掌心的齿轮纹里。银白色的液体已经漫到大腿，凉得像融化的雪水。

"你以为你是谁？"穿黑西装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胸前的齿轮徽章在白光下泛着冷光，"沈小雅三年前就死了。你只是她和16号实验体融合后的产物。"

我往后退，后背撞在冰凉的玻璃墙上。那些孩子的眼睛全盯着我看，银白色的眼珠在头顶的冷光灯下反着诡异的光。突然发现他们胸口的编号都在动，像活物般扭来扭去，最后都变成了"16"。

广播里的电流声更响了，池音的声音断断续续："日记...是假的...0号才是..."

男人突然笑起来，右眼里的黄铜齿轮转得更快："池音为什么要骗你？你们不是朋友吗？"他学着我的语气，声音尖得刺耳，"因为她从来就不是人类。院长创造你们时就说过了——容器不是钥匙，信任才是。"

天花板开始往下滴水。我抬头看时才发现不是水，是那种黏糊糊的银白色液体。一滴落在脸上，烫得我直抽气，伸手去擦却摸到满脸金属颗粒。

"不！"我把金属装置举到眼前，红色按钮像只充血的眼睛，"我不是什么容器！我是真实的！"

男人摊开手，袖口露出的手腕上也有齿轮纹路："那你说说，你记得的童年哪部分是真的？福利院的秋千？陈淑云给你拍的照片？"他歪着头笑，"那些全是院长为你打造的虚假记忆。真正的沈小雅..."他顿了顿，假眼转动时发出咔嗒声，"她五岁时就被泡在这个培养舱里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记忆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会儿是香香抱着布娃娃哭，一会儿是池音在我手心画牵牛花。那些画面突然变得模糊，就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样子。

"别挣扎了。"男人朝我伸出手，指尖也泛着金属光泽，"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逆向转化'的钥匙。只要二十四个容器合为一体..."

他话没说完，我猛地按下金属装置的红色按钮。刺耳的嗡鸣声中，无数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

五岁的我站在实验室里，怀里抱着的不是布娃娃而是金属模型。对面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长得和陈淑云一模一样，只是右眼是黄铜色的。

池音趴在我面前的手术台上，后背插满管子。她回头冲我笑，牙齿尖得像小动物。

张野掰断金属床栏杆，把钥匙塞进我手里。他的右手正在融化，齿轮从皮肤下滚落。

编号0的培养舱裂着蛛网般的缝隙，里面的女孩笑得露出尖尖的牙齿，右眼和我现在一样，变成了黄铜色。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福利院门口。我手里攥着两张照片，一张是陈淑云给的池音笑脸，另一张藏在日记最后的照片上，胸口别着"16"号金属牌的小女孩，和我一模一样。

"啊！"我松开按钮，金属装置差点掉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呼吸在玻璃上留下白雾。虎口的齿轮纹烫得惊人，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啃食骨头。

男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找到你了，最后一块碎片。"

我抬头看见培养舱里的孩子们同时张嘴，说出的话整齐得可怕。他们胸口的编号开始发光，二十四个"16"在走廊里闪烁，像一串诡异的圣诞彩灯。

"不！"我转身想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银白色的液体已经漫到腰部，托着我的身体往上浮。那些孩子从培养舱里走出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我们等了你十五年。"穿红裙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面前。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右眼是纯粹的黄铜色，没有一丝血色。她伸手抚摸我的脸，指尖冰凉，"姐姐。"

我本能地想躲，却发现身体动不了。银白液体已经浸透衣服，顺着毛孔往血管里钻。低头看见右手正在变透明，皮肤下的齿轮清晰可见。

"我们都是你的碎片。"红裙女孩的声音温柔得像池音最后那句"对不起"，"当最后一块归位，就能启动真正的逆向转化。"

培养舱复制品们围拢过来，二十四个"初夏"把我围在中间。她们全都伸手碰我，指尖触到的地方立刻变得透明。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融化，齿轮从内脏往外生长。

"不要怕。"红裙女孩握住我的左手，现在这只手也快透明了，"很快我们就能变成完整的人类了。"

我张嘴想说话，喉咙里涌出的却是带着齿轮碎片的金属液。虎口的齿轮纹开始褪色，那些金属光泽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下面布满血痕的皮肤。

"走..."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停下来..."

红裙女孩的笑容突然凝固。她低头看着胸口，那里冒出一截沾着银白液体的金属片。是记忆提取器！刚才掉落时被我踩了一脚，现在正从里面伸出细小的探针，扎进她的皮肤。

"姐姐，"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黄铜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帮我...完成它..."

我抓住机会往后退，却撞上了什么东西。回头看见穿黑西装的男人正用手指挖出胸腔里的齿轮，零件哗啦啦往下掉。他的假眼冒着火花，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找到你了..."二十四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期待和狂热。她们继续靠近，二十四个银白色的瞳孔里映着二十四个正在透明化的我。

红裙女孩的身体开始分解成细小的金属颗粒，像阳光下的灰尘。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温柔的笑。

"我们等了你十五年。"

银白色的液体已经漫到胸口。我摸到口袋里池音留下的金属牌，7号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培养舱复制品们的手搭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她们的体温，和池音最后一次拥抱我时一样温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