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抬头。暮色四合的天幕下，最高的那根树杈间，半块银盒子碎片正幽幽地发着蓝光，悬浮在两根干枯的枝桠之间。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碎片里飘散出来，像萤火虫般在树冠间飞舞。
那些光点落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我突然想起张野消失前的话——“去找梧桐树......开花的时候......”
“看到了吗？”池音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但这次她的呼吸没有温度，带着金属般的冷意。“第七根肋骨下面还疼吗？”
这个问题像把冰锥刺入大脑。我猛地低头，看见池音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白色，没有一丝杂质，像两颗嵌入眼眶的银扣子。她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尖尖的犬齿。
“池音......你......”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池音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轻点我的第七根肋骨。那里的皮肤突然鼓起，形状像半片梧桐叶，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
“梅花酥的第七种材料不是眼泪。”她贴近我的耳朵，声音混合着无数人的低语，像老旧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是宿主的心脏啊，小夏。”
我手里的消防斧“哐当”掉在地上。后颈的图腾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与梧桐树上银盒子碎片的蓝光遥相呼应。口袋里那张1943年的剪报变得滚烫，透过布料灼烧着我的皮肤。
“你不是池音......”我颤抖着后退，摸到口袋里温热的液体——是从梅花酥包装纸上渗出来的血迹，温度和张野掌心的温度一模一样。
池音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下有东西在快速蠕动，校服领口渗出银白色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流，在锁骨处汇成小小的银盒子图案。她的草莓发夹“啪嗒”掉在地上，露出银白色的长发，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在暮色中闪光。
“我当然是池音。”她向前走了一步，每走一步，脚下就渗出银白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画出完整的银盒子图腾，“七千三百年里的每个周期，我都是池音。”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消防斧，用指尖轻轻抚摸锈迹斑斑的斧刃。银白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倒映出我惊恐的脸。
“轮换失败的容器需要清理。”她把斧刃扛在肩上，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妈妈说，这次由我来回收你的心脏。”
我终于明白口袋里剪报照片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为什么那么眼熟了——她的眉眼和池音一模一样，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残忍。
“该轮换了，小夏。”池音举起消防斧，银白色的液体顺着斧刃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小溪，“把第七根肋骨下面的碎片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后颈的图腾突然剧痛。我低头看见那些暗红纹路正顺着脊椎快速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变得滚烫。口袋里的美工刀受热膨胀，几乎要将布料撑开。
最糟糕的是，我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缓慢而沉重，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如同倒计时的钟摆。物理老师的白色身影出现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提着半块沾血的梅花酥，银白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贪婪的光。
前有池音的消防斧，后有物理老师的堵截。头顶是散发蓝光的银盒子碎片，脚下是不断蔓延的银白色液体。后颈的图腾还在灼烧，第七根肋骨下的鼓包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我掏出美工刀，刀片上的血迹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刀刃划过掌心伤口的瞬间，后颈的图腾突然停止了灼烧，转而发出强烈的嗡鸣。
梧桐树上的银盒子碎片蓝光大盛。我看见无数记忆画面在碎片周围闪现——1943年实验室里穿旗袍的女教师，福利院里握着银盒子的小女孩，七十年前站在这片梧桐树下的少年少女......他们的脸不断重叠，最后都变成了池音那双银白的眼睛。
“看来只能选第三条路了。”我握紧滴血的美工刀，抬头看向头顶的银盒子碎片。后颈的图腾与碎片产生强烈共鸣，第七根肋骨下的鼓包开始有节奏地跳动，像第二颗心脏。
池音的消防斧带着风声劈了过来。
空气被劈开的锐响刺进耳膜。
我看见斧刃上映着自己瞳孔收缩的影子，银白液体顺着刀刃往下淌，在暮色中划出弧线。后颈图腾突然爆发出灼热，像有团火顺着脊椎爬上来，直冲七窍。
"啊——！"
不是我喊的。
池音的动作顿住了。银白色的长发间，有什么东西正穿透她的锁骨，带出一串血珠飞溅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到校服上，晕开深色的花。
她缓缓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插着半块梅花酥——不是池音刚刚拿的那半块，是带着暗红指纹的那半，包装纸上的透明塑料片戳进她心脏位置，露出的齿痕正对着我十年前咬过的弧度。
"张...野..."池音的银白瞳孔裂开细纹，像瓷器表面的冰纹。
斧刃"当啷"落地。她伸手去够锁骨上的梅花酥，指尖刚触到包装纸，整个人突然开始透明化。银白色的液体从她七窍涌出来，在地上聚成小小的水洼，倒映出头顶银盒子碎片的蓝光。
"轮换...不能失败..."她的声音变得像老旧收音机，身体化作千万片透明鳞片飞向梧桐树。最后一片花瓣状的鳞片擦过我脸颊时，我捏住了它——触感冰凉，像张野消失前塞进我掌心的银戒指。
背后的脚步声停了。
我慢慢转身，掌心的美工刀抵着后腰。物理老师站在十米外，手里的半块梅花酥掉在地上，银白色的眼睛死盯着我胸口——那里的校服被池音飞溅的血浸透，形状正好是半朵绽开的梅花。
更糟的是，他身后的教学楼走廊里，出现了更多人影。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空洞地盯着我，眼睛全是银白色，手里都捏着同款梅花酥，包装纸上暗红色的指痕层层叠叠。
"容器暴露了。"物理老师的白衬衫开始蠕动，皮肤下的图腾纹路越来越清晰，"第七个周期的回收程序启动。"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捡起地上的消防斧，斧刃还沾着池音的银白色液体，"轮换到底是什么？"
物理老师没有回答。他的手臂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纠缠的暗红色血管，像极了陈淑云课桌上爬满的蚂蚁。那些血管"啪"地弹开，化作细长的触须射向我脚踝——
梧桐叶突然"哗哗"作响。
不是风。是树杈间的银盒子碎片在震颤，蓝光盛到极致。我口袋里的1943年剪报烫得像块烙铁，第七根肋骨下的鼓包开始剧烈跳动，与后颈的图腾形成奇妙的共振。
"嗡——"
蓝光炸开的瞬间，所有银白色瞳孔的人影都停滞了。物理老师伸到一半的触须僵在半空，走廊里的学生们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像群蜡像。只有梧桐叶还在继续掉落，每片叶子的脉络都闪着微光。
我听见张野的声音。
不是记忆里的，是此刻的、清晰的——在后颈图腾里震动，顺着脊椎爬进大脑："砍断第七根枝桠！快！"
抬头望去，整棵梧桐树的枝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银白化。蓝光碎片所在的那根最显眼，已经完全变成了银灰色，表面浮现出与池音锁骨处相同的纹路。
物理老师的眼珠动了动。
没时间犹豫了。
我握住消防斧冲向树干，掌心血迹印在粗糙的树皮上，立刻被吸收进去。后颈的图腾烫得像要烧穿皮肤，第七根肋骨下的鼓包几乎要跳出来——那里的皮肤正在变薄，我甚至能摸到里面硬物的轮廓。
"就是现在！"张野的声音带上了焦急。
我踩着树干上天然的凹痕往上爬，梧桐树剧烈摇晃起来。底下的物理老师已经恢复活动，他的身体正在扭曲膨胀，白衬衫裂开，露出里面完全银白的脊椎骨，像条发光的蛇。
"抓住她！"他嘶吼着，声音里混杂着无数人的惨叫。
树杈近在眼前。蓝光碎片悬浮在第七根枝桠的分叉处，周围环绕着细小的光点——现在看清了，那些不是萤火虫，是无数半透明的手指正想把碎片往下拖。
我举起消防斧，对着枝桠与主干连接的地方劈下去。
"咔嚓！"
断裂声被震耳欲聋的蓝光吞没。第七根枝桠应声而落，银盒子碎片跟着坠向地面。但在接触地面之前，它突然拐了个弯，直直飞向我第七根肋骨——
剧痛瞬间贯穿全身。
像有烧红的烙铁从内部刺穿了胸膛。我看见银白色的碎片没入皮肤，鼓包瞬间平复，随即后颈的图腾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两种光芒在体内冲撞，我从树上摔了下去，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
落地前，我听见物理老师惊恐的尖叫：
"融合...成功了？不可能！第七个容器明明是..."
声音渐渐远去。意识沉入黑暗前，我感觉到有人接住了我。怀抱熟悉又温暖，带着梅花酥的甜香，左手食指轻轻擦过我后颈的图腾——那里有道细小的疤痕，是小时候帮我捡秋千上的发卡留下的。
"找到你了，小夏。"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笑，带着十年前那个午后阳光的温度。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一片温暖的银白光芒，像极了张野衬衫口袋里总装着的那块怀表，打开时反射的光。
未完待续……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